我们真的看懂乡村了吗?
——基于“生态体”视角对乡村振兴真伪命题的系统性重构
序言
2026年7月,知名三农学者李昌金老师在南京大学“比较地方治理论坛”上作了一场发言,用三个悖论——数据繁荣与实体凋敝、重资产投入与轻运营产出、政府主导与农民主体——揭示了当前乡村振兴实践中的深层问题。他的基本判断是:乡村振兴在国家战略层面是不容置疑的真命题,但在微观执行层面,确实显露出不少“伪命题化”的症候。
随后,中山大学一位教授(退休前讲授城市社会学)在微信中长篇回应,认为“乡村振兴是真问题,但可能是假命题”,其核心论据是:城市统治乡村是全球不可逆的历史趋势,乡村是乡愁载体,它不可逆地消逝,乡村振兴只可能是空间价值、生态价值的重估。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梁玉成教授在评论中精准概括了这位教授的基本思想。
争论在几个社群中迅速扩散,悲观者有之,乐观者有之,迷茫者亦有之。这场争论之所以触动人心,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根本性的困惑:为什么巨额投入未能阻止农村的持续衰退?为什么响亮的口号难以转化为农民的切实获得感?
笔者当时在万教授留言区写下一段话:在相当阶段确实是这样的,但乡村振兴存在一个阶段性。目前还在发展阶段,发展到建设、建设到治理、治理到振兴,真正实现它有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需要说明的是,笔者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并非始于今日。2013至2014年间,笔者尚在求学阶段,曾对当时的新农村建设做过一次系统反思,核心判断至今未变:“只有正视和理解乡村社会自身的独特性和内生逻辑,农村社会建设才能真正适合农村社会的本质要求。”十多年过去,从“新农村建设”到“乡村振兴”,政策在升级;从“两种路径的困惑”到“生态体的认知”,理解在深化。不变的是那个问题意识:乡村有它自己的逻辑,不能用城市的尺子去量。
回到那场争论:为什么大家会吵起来?因为尺子不一样。经济学者用GDP尺子量出“乡村失败”,人口学者用城镇化尺子量出“乡村消亡”,基层研究者用考核尺子量出“形式主义”。尺子都是真的,但都只是一把尺子。如果把乡村比作一头大象,每个人摸到的都是“真实”,但没有人看到全貌。本文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个“全貌”是什么的问题。
在进入具体分析之前,有必要先明确本文所处的认知坐标——它既不同于把乡村视为“落后容器”的改造论,也不同于把乡村视为“需要呵护的弱者”的保护论,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
回顾新中国七十多年的乡村叙事,学界对乡村的认知大致经历了三代跃迁:
第一代是“改造论”(1949—2005)。 无论是人民公社还是早期的新农村建设,底层逻辑都是用工业文明的标尺去丈量乡村,视乡村为落后的容器,核心任务是“改造”和“提取”。
第二代是“保护论”(2005—2017)。 随着三农问题凸显,学界开始反思,强调“多予少取放活”,视乡村为需要呵护的弱者,核心任务是“反哺”和“输血”。
本文所倡导的,是正在成形的“第三代——共生论”(2017至今)。 基于生态文明和大历史观,视城乡为两个平行且互补的“生态体”。乡村不再是被改造的对象,也不再仅仅是被怜悯的弱者,而是具有独特生态位、能提供不可替代系统功能的生命体。乡村振兴的本质,不是“救赎”,而是“生态修复”与“功能重塑”。
这一视角与笔者此前在《双重适应与双重现代化》中提出的分析框架一脉相承——民族地区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外源现代化”与“内生现代化”双重压力下的结构性张力。乡村作为整体,同样承受着外部发展要求与内部演化规律之间的双重压力。“生态体”理论,正是对这一张力在更宏观层面的回应。
李昌金老师与万教授的言论,本质上是第二代认知(关注执行偏差与人口流失)与第一代惯性(城市中心主义)的碰撞,而本文站在第三代认知的视角,试图给出系统性回答。
一、正本清源:乡村振兴的战略演进脉络
稍微梳理下三农的政策史不难发现,乡村振兴不是一时的政策风口,而是一以贯之的国家战略。
2005年10月,党的十六届五中全会提出建设“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的社会主义新农村。2017年10月,党的十九大报告正式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总要求升级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
正如魏后凯所概括的,提出乡村振兴战略是新农村建设的“升级版”,是为了避免在城镇化过程中出现乡村的衰落和农业的衰退。20字总要求中,“生产发展”变为“产业兴旺”,是从“有”到“强”;“生活宽裕”变为“生活富裕”,标准大幅提高;“村容整洁”变为“生态宜居”,从“面子”到“里子”;“管理民主”变为“治理有效”,从“程序”到“实效”。这一升级体现的是从“战术”到“战略”、从“局部”到“系统”的思维转变。
2018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首次建立了乡村振兴指标体系,提出了22项具体指标(约束性3项、预期性19项),明确了82项重大工程、计划和任务。《规划》核心原则包括:坚持党管农村工作、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坚持农民主体地位、坚持乡村全面振兴、坚持城乡融合发展。《规划》明确“坚持乡村振兴与新型城镇化双轮驱动”,对到本世纪中叶的乡村振兴目标分两个阶段作了远景谋划。
2022年,党的二十大对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作出重要部署,要求加快建设农业强国,扎实推动产业、人才、文化、生态、组织“五个振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强调“必须统筹新型工业化、新型城镇化和乡村全面振兴”。
2025年初,《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印发,提出到2027年“乡村全面振兴取得实质性进展”。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将“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写入,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增加了“促进人工智能与农业发展相结合,拓展无人机、物联网、机器人等应用场景”的新表述。
从2005年到2026年,这是一条清晰的、一以贯之的战略演进脉络。它不是某个领导的突发奇想,不是一时的政策风口——它是基于对中国现代化进程的深刻把握、对城乡关系演变规律的清醒认识,逐步形成和完善的国家战略布局。
习近平总书记2020年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深刻指出:“我们要坚持用大历史观来看待农业、农村、农民问题,只有深刻理解了‘三农’问题,才能更好理解我们这个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他还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既要有城市的现代化,又要有农业农村现代化。”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在农村,最广泛最深厚的基础也在农村”。他同时强调,要坚持城乡融合发展,进一步深化农村改革,完善强农惠农富农支持制度,“夯实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政治责任”。
那些以“执行偏差”否定“战略必要”的论调,问题在于虽然看到了一些现状和问题,但却没有看到这个战略的完整演进逻辑和历史必然性。打个比喻,用显微镜看到了细胞的病变,却拒绝用望远镜看整个生命体的生长方向——这便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二、方法论前提:从自然科学中汲取的认知框架
为了展开具体而深刻的分析,有必要先介绍下本文的方法论基础。乡村振兴是一个涉及经济、社会、生态、文化、治理等多维度的复杂系统问题,单一学科的分析工具难以把握其全貌。本文综合运用了系统科学、复杂适应系统理论和生态学等多个领域的理论资源。
系统科学的核心洞见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钱学森将系统定义为“由相互作用和相互依赖的若干组成部分结合成的、具有特定功能的有机整体”。系统的行为不能通过孤立地分析其组成部分来理解,整体具有部分所不具备的“涌现性”。当悲观论者用“人口流失”这一单项指标宣判乡村死刑时,他们犯的正是方法论上的还原主义错误——乡村是一个系统,人口只是其中一个要素。人口减少了,系统不一定死亡,它可能正在发生结构的重组和功能的演替。
复杂适应系统理论表明:系统不会沿着单一的线性路径演进。 乡村是一个典型的复杂适应系统——系统中的个体具有适应性,能够根据环境变化调整自身行为;主体之间的互动又会引发系统层面的整体涌现。农民根据市场信号、政策变化、家庭需求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这些微观决策汇聚成宏观的乡村变迁图景。更重要的是,复杂适应系统理论告诉我们,历史不是一条直线,制度转向、政策调整、技术变革、价值观变迁,都可能改变系统的演化方向。这就打破了“城市统治乡村不可逆”的线性外推逻辑。
生态学提供了最直观的比喻和最深刻的理论支撑。 多样性-稳定性关系表明,物种多样性越高的生态系统稳定性通常越高。当城乡二元结构中只有城市一种形态在扩张、乡村在萎缩时,整个社会就陷入了多样性降低的危险——一旦城市系统出现问题,整个社会将缺乏缓冲带。生态位理论认为,每个物种在生态系统中占据一个特定的“生态位”,包括其生存所需的条件和所扮演的功能角色。城市的高能量密度、信息集聚、资本循环构成了它的生态位;乡村的粮食生产、生态涵养、文化传承、社会韧性构成了它的生态位。二者是功能互补的关系,不是先进与落后的关系。
演替理论告诉我们:传统形态的消亡不等于生态体的消亡。 演替是指一个生态群落被另一个生态群落取代的渐进过程。演替过程中物种组成变了、结构变了,但生态系统本身没有消失,它只是在转化和走向成熟。乡村正在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生态演替的过程——传统农耕形态在萎缩,但新的形态正在同一片乡土上生长。把演替等同于消亡,就是把“变化”误读为“终结”。
生态系统服务理论进一步为乡村价值提供了坚实的计量基础。 中国学者在此基础上发展了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核算体系,用以衡量一定区域内生态系统为人类福祉和经济社会发展提供的最终产品与服务价值。这一核算体系已在多地开展试点:黄山力争到2027年GEP可比价超过4500亿元;商洛2023年GEP核算达1505.51亿元,建立GDP和GEP双考核机制;旌德2023年全县GEP总值达496.45亿元,并以GEP成果与银行签约授信148万元;铜仁市完成2018至2023年GEP核算,2023年GEP总值达351.36亿元。GEP核算体系使“生态体”视角从比喻转化为可度量、可考核、可交易的制度设计。
三、本文的核心概念: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的理论转化
“生态体”概念的提出,借鉴了社会生态系统理论。 奥斯特罗姆在其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研究中系统阐述了社会系统与生态系统紧密耦合、不可分割的关系。中国学者马世骏和王如松进一步提出了“社会-经济-自然复合生态系统”理论,认为城市和乡村都是社会、经济、自然三个子系统耦合而成的复合体,只是组合方式和主导逻辑不同。城市复合系统中经济子系统的权重更高,乡村复合系统中自然子系统的权重更高——但二者都是“复合的”,不是单维的。
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 “城乡双生生态体” 概念:城市和乡村是两个具有不同结构和功能特征、但在更高层级上耦合为一个完整社会生态系统的复合体。城市具有高能量密度、强集聚效应、快信息流通的特征;乡村具有高生态弹性、强自维持能力、慢生活节律的特征。二者在同一复合生态系统中占据不同的生态位。
普里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揭示了系统维持有序结构的机制。 一个系统要避免熵增走向死亡,必须从外部引入“负熵”——即有序化的输入。城市是靠外部输入维持的耗散结构:粮食、水、能源、劳动力、生态服务全部来自城市之外。乡村则具有更强的自维持特征:粮食自给、能源循环、社区互助。但乡村并非不需要外部输入——它同样需要技术、信息、市场和公共服务。乡村振兴的实质,就是通过引入新的负熵流,对抗乡村系统的无序化趋势。温铁军所说的“乡村振兴是应对全球化挑战的压舱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成立的——乡村作为低熵系统,为整个国家提供了抵御外部冲击的缓冲空间。
涌现性意味着振兴不是各要素的简单加总。 系统在宏观层面表现出微观组成部分所不具备的新特性。乡村的“振兴”本身,就是一种涌现现象——它不是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房、投了多少钱的简单叠加,而是当各要素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系统整体涌现出的“活力”“韧性”“自洽”等新属性。这就是为什么不能以项目数量或投资金额来衡量振兴——振兴是涌现出来的,不是堆砌出来的。
生态承载力与阈值效应揭示了乡村的韧性与底线。 超过承载力阈值,系统就会发生相变——从一种稳态跳转到另一种稳态,有时是不可逆的。乡村同样存在承载力阈值:适度的人口规模、开发强度、资源利用在承载力范围内时,系统可以自我维持;一旦突破阈值,系统就可能跌入不可逆的衰败。但承载力的存在也意味着,在阈值范围内系统具有相当的弹性和自我修复能力——这正是“乡村不会消亡”的生态学基础。
尺度效应说明选择错误的分析尺度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以单个行政村为单元的发展模式,往往因为市场半径过小、产业链过短而失败;而以县域为单元的统筹发展,通过片区互补、产业联动、资源共享,可以形成协同效应。魏后凯所说的“县域是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切入点”,正是基于对尺度效应的深刻理解——县域是城乡生态体“互哺”的最小空间尺度,过了这个尺度距离太远成本太高,低于这个尺度单元太小难以形成规模效应。
多稳态理论打破了“乡村只能走向消亡或复原”的二元思维。 生态系统并非只有一个“顶级群落”作为终点,而是在不同条件下可能达到多个不同的稳定状态。乡村的未来不是只有“死”或“回到过去”两条路,它可能在新的条件下形成新的稳态:有的村庄可能演替为生态涵养型,人少了但生态好了;有的可能演替为农旅融合型,农业功能弱了但文旅功能强了;有的可能演替为现代农业型,人少了但科技含量高了;有的可能演替为文化传承型,生产功能弱了但文化功能强了。每一种稳态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合理性。本文提出的“五阶段论”正是多稳态理论在乡村振兴领域的具体应用。
四、我的核心判断:乡村振兴是“有条件的真命题”
基于上述跨学科的方法论框架,本文提出核心判断:
乡村振兴作为国家战略是“真命题”——不是因为文件这么写,而是因为乡村的功能不可替代,国家离不开它。
但作为地方实践命题,它是“有条件的真命题”——条件不满足,真命题就会被做成假命题。
这个判断包含四个层面的条件:
条件一:振兴的主体最好是农民集体。 如果乡村振兴变成了“政府干、农民看”,花再多钱也形不成真正的振兴。农民主体性不是“让农民参与”,而是“让农民做主”。
条件二:振兴的尺度最好是县域统筹。 长期以来我们把乡村振兴的单元定位在“村”,这是一个“村落尺度陷阱”。县域处于“城市之尾、乡村之首”,既有城市的功能节点,又有乡村的腹地纵深,是城乡融合的最佳空间尺度。
条件三:振兴的机制最好是“政府引导+市场运作+集体主导”的三元协同。 政府做制度供给和公共服务,市场做资源配置和价值发现,集体做组织动员和利益分配。
条件四:振兴的考核最好是GEP与GDP并重。 只考核GDP,基层就会拼命搞短期见效的项目;把GEP纳入考核,保护生态的人才能得到应有的激励。
这四条缺一不可。缺一条,不是不可以,而是战略目标在执行中会逐渐走样,“真命题”则逐渐退化为“假命题”。
五、为什么乡村振兴是“真命题”——国家战略的四层逻辑
国家为什么推乡村振兴?很多人理解为“农村太可怜了需要救助”——这完全是一种误读。国家推进乡村振兴战略,至少包含四个层面的考量:
一是整体高质量发展的需要。 任何一个短板都会拖累整个社会的质量。城市再强,乡村塌陷,整个国家的高质量发展就是空话。整个生态本身要讲求平衡,不是说城市最强就够了。
二是城市本身并非完美模板。 城市在改革、发展、建设、治理中也存在大量问题。我们不能说“城市搞好了再搞乡村”——城市永远在“搞”的路上,乡村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三是城乡生态功能的互补。 城乡是两种不同的生态模式,不存在优劣之分。它们互为滋养,互相参照。乡村解决不了的看看城市,城市解决不了的看看乡村——这叫“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四是国际局势下的韧性需求。 国家在国际上面临压力,地区发展也需要韧性。乡村的韧性,就是国家和地区的韧性。
温铁军教授的观点具有深远意涵。他明确指出,特朗普2017年首次成为美国总统后开始推进所谓去全球化,中国则在同一年正式提出乡村振兴战略,“之后又把乡村振兴作为应对全球化挑战的压舱石”。“这是因为我们在归纳自己的发展经验时,很清楚地看到城乡二元结构既是矛盾,又是我们应对危机的重要载体。”2008年金融危机,家电下乡靠的是新农村建设打下的基础;1998年东亚金融危机,国债投资基建向农村转嫁成本,避免了城市大规模失业。历史反复验证:不是乡村需要被拯救,是国家现代化离不开乡村。
贺雪峰教授也看得很清。他基于三十年乡村调查提出,乡村是现代化的“稳定器”和“蓄水池”。中国有14亿多人,城市不可能为所有人兜底。当经济波动、失业上升,乡村还能为返乡农民提供“有地种、有饭吃、有事干”的退路。
陈锡文在“清华三农论坛2026”上指出,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不仅仅是农业基本经营制度,而且还是应对各种风险和挑战的回旋余地和特殊优势”。农民在老家有块地、有栋房——社会大局就能保持稳定。
朱启臻则非常通透地指出:用工业文明视角看乡村,乡村是落后的、愚昧的,必然被城市取代;用生态文明视角看乡村,乡村具有城市不可替代的价值。乡村的六种价值——生产、生态、生活、社会、教化、文化保存——每一种都是城市无法替代的。
乡村振兴不是“道义工程”,是国家战略层面的“系统修复工程”。
但这里必须指出一个根本的差异:学者可以选角度——研究经济的看GDP,研究人口的看城镇化率——选一个角度就是一篇好文章。但国家不能选角度——粮食、生态、文化、稳定、经济,一个都不能少。这不是“贪多求全”,而是系统思维的基本要求——一个系统要健康运转,任何一根支柱都不能倒。
六、乡村是什么——我的“生态体”理论
很多人在讨论乡村振兴时,其实对“乡村是什么”这个前提问题都没搞清楚。有人说乡村是“人口聚居地”——那人口流失就等于消亡;有人说乡村是“农业生产基地”——那农业现代化就等于改造;有人说乡村是“乡愁载体”——那怀旧就等于振兴。这些定义都不完整。
本文提出 “生态体”概念,包含四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城乡是两套独立的生命支持系统。 城市是高能量密度的系统,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不能自我维持。城市的粮食、水、能源、生态服务全部来自乡村。离开乡村的持续供给,城市的运转将难以为继。乡村是低熵弹性系统,看上去能量密度低,但自我维持能力强。乡村有生产循环、社会循环、生态循环,不需要外部输入就能存活。一些专家所谓的“城市统治乡村不可逆”——从工业化两百年历史看是事实,但这是“线性外推”的谬误。历史不是一条直线,制度的转向、政策的调整、价值观的变迁都可能改变系统的演化方向。
第二个层次:乡村生态体的核心不是人口规模,是系统活力。 一个乡村“活着”的标志不是住了多少人,而是四件事:土地是否被有效利用,文化是否在代际传递,社区是否保有互助网络,生态是否维持自我修复能力。人口规模是表象,系统活力才是本质。
2013年笔者在反思新农村建设时曾详细论及过乡土社会的独特性——空间的高度复合性、高度的人情关系嵌入、组织的重叠与权威的集中——试图解释“乡村为什么不能按照城市的逻辑来改造”,但当时欠缺一个能统摄这些独特性的概念。十年后的今天,我用“生态体”来填补这个空缺。
第三个层次:传统形态的消亡不等于生态体的消亡。 演替理论告诉我们:原始林被砍伐后,次生林会在同一片土地上重新生长——物种变了、结构变了,但“森林”还在。乡村也是这样,传统农耕形态在萎缩,但新的形态——合作社经济、半熟人社会、新型社区——正在同一片乡土上生长。形态变了,“生态体”还在。
第四个层次:“取代”曾是旧逻辑,但不应该是未来方向。 过去四十年的城乡关系确实是“城市取代乡村”——要素单向流出、评价单向贬抑、文化单向同化。但“曾是”不等于“应是”。乡村振兴战略的历史性意义,恰恰在于扭转这个趋势——把城乡关系从“取代”拉回“互补”。
乡村的空间价值更值得重视。 城市的空间价值高度集中——但高度集中也意味着高度僵化。一栋写字楼建好了,它就只能是写字楼。乡村的空间恰恰相反——价值密度不高,但价值弹性极高。一块地可以做农田,也可以做实验室,可以做教学用地,也可以做耕作用地。
用最简单的比喻来说明“生态体”的核心含义:一片草原上,有草、有羚羊、有狮子。狮子比羚羊强大,但它不会把羚羊全部吃掉——因为如果羚羊没了,狮子也会饿死。我们考虑生态,不能只考虑某一个物种。生态追求的不是“谁吃掉谁”,而是多样性和正向的可持续性——良性运转、生态活性、内生的动力。城市和乡村,正是同一个复合生态系统中不同的生态位。
七、错误论调的批判——对“盲人摸象”的系统回应
在这场争论中,几种需要警惕的错误论调需要被系统回应。它们都是从单一维度出发的“盲人摸象”。
城市中心主义认为城市高于乡村,乡村应该被同化甚至消灭。这种论调的错误在于:用单一的经济效率尺度衡量所有空间形态。更深层的问题是,这种论调包含一个隐秘的价值判断——“落后的东西就是有罪的,就是应该被消灭的”。而生态规则恰恰不承认这种判断——生态只承认“功能”,不承认“优劣”。十年前笔者在反思新农村建设时就已指出:“背后有着一种不合理的二元论逻辑——农村社会是与现代文明相对立的,他们代表的是落后和传统,是需要被改造的。”
乡村民粹主义认为乡村什么都是好的,不需要任何改变。这种论调的错误在于:用浪漫化的“乡愁”遮蔽了乡村需要发展的事实。一个生态体从幼稚走向成熟,中间有很多过程——乡村需要发展、需要建设、需要治理,它不能永远停留在“被怀旧”的状态里。
乡村衰败论认为人走了就等于乡村衰败了,振兴无望。这种论调的错误在于:把“流动”这个正常现象当成了“终点判决”。流动本身是正常的——人往机会多的地方去、往收入高的地方去,这是理性选择。真正的问题不是“人走了”,而是“人不回来了”。乡村振兴要做的不是“把人绑在乡村”,而是创造利益点,让流动从“单向流失”变成“双向循环”。
哈耶克主义认为自发秩序才是最好的,国家不应该干预乡村。市场能解决“效率”问题,但解决不了“公共产品”问题。粮食安全、生态安全、文化传承、社会稳定——这些公共产品只能通过国家战略来保障。社会是有需求的——有需求于自然、有需求于群体、有需求于目标。
浪漫复原论试图将乡村恢复到传统农耕村落形态,以“乡愁”代替“发展”。这种论调的错误在于:用静态的历史观看待动态演化的乡村生态体——乡村需要的是“演替”而不是“复原”。
八、乡村走到哪一步了——我的“五阶段论”
有了“生态体”这个理论工具,接下来要回答“乡村走到哪了”。本文提出“五阶段论”:发展→建设→治理→振兴→城乡融合命运共同体。
第一阶段:发展阶段。 核心任务是摸清家底、培育主体、产业筑基。很多人以为乡村振兴是从“建设”开始的——修路、盖房、搞项目——这是严重的误解。发展阶段要回答三个问题:我们有什么?谁来做?往哪走?当前很多村庄连这个阶段都没走完就被要求出成绩——这是形式主义的根源之一。
第二阶段:建设阶段。 核心任务是硬件投入、补齐短板、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但这个阶段有一个严重的陷阱——“重建设、轻运营”。大量乡村基础设施建成之日就是闲置之时。当前80%以上的村庄卡在这个阶段,却试图用振兴阶段的KPI来考核——这就是“阶段错配”。“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这一部署与“五阶段论”形成了精妙的嵌套——“片区化”回答了“在哪个尺度上推进五阶段”的问题。
第三阶段:治理阶段。 核心任务是结构调整、制度创新、打通堵点、强化服务意识。治理阶段包含四个维度的工作:组织形态——乡村社会的组织方式;技术革新——生产生活中技术的应用和升级;服务样态——公共服务的提供方式;空间生产——空间的开发和利用,涉及“空间的生产和再生产”。治理的核心逻辑是“去弊”——清除对发展不利的因素。治理不是要“管住”什么,而是让好的东西自然生长出来。
第四阶段:振兴阶段。 核心任务是生态自洽、价值闭环。乡村内部的生产、文化、生态、民生要素形成自主良性循环。这个阶段有两个标志性的“生产力”概念——“心智生产力”和“新质生产力”。
第五阶段:城乡融合命运共同体。 这是远期目标。城乡不再是“主从关系”,而是“共生关系”。对这个阶段的完整定义是七个词:共融、共建、共享、互相促成、互相滋养、互相推动、互为支撑。
十多年前笔者在文章结尾写下:“建立一个有着和谐宁静的新乡土文明。”今天用“城乡融合命运共同体”来表述同一方向——虽然使用了两个不同的词语,但那个“各安其位、各美其美”的想象没有变。
九、阶段错配——我对当前问题的核心诊断
“五阶段论”是分析当前乡村问题的核心工具。我的诊断是:当前乡村振兴实践中的大部分问题——形式主义、数据造假、产业悬浮、资源浪费——根源不在战略,而在“阶段错配”。
什么是阶段错配?80%的村庄还处在“建设阶段”,却用“振兴阶段”的KPI来考核。建设阶段的核心任务是硬件投入——考核的应该是“路修了多少、水通了没有”。但现在的考核标准是“产业收入增长了多少、集体经济增加了多少”——这些都是振兴阶段的指标。这就好比要求一个初中生拿出博士论文。不造假怎么办?造假是必然的。李昌金老师谈及的“集体经济数据造假”“乡村旅游人次内外两套账”——都是阶段错配的必然产物。
贺雪峰的“两阶段论”印证了这个判断:2020到2035年,乡村振兴是手段——核心任务是“保持农村基本生产生活秩序”,不是“建设强富美的新农村”。但我们现在用“强富美”的标准去考核还处在“保基本”阶段的村庄——就会出现一些常见的痛点难点问题。
这不是战略错了,是用错了阶段的尺子。阶段错配不纠正,投入越多,浪费越大。
十、怎么干——我的“强心战略”和“插座论”
有了诊断,还要有方案。本文提出两个原创概念:“强心战略”和“插座论”。
(一)强心战略:以县域为统筹单元
长期以来,我们把乡村振兴的操作单元定位在“村”——资金到村、项目到村、考核到村。我称之为 “村落尺度陷阱” 。单个村庄承载不了完整产业链,以村落为尺度搞振兴,就像一滴水想汇成河——水是好水,但力太单薄,难成江河。
我在《以“强心战略”激活区域发展内生动力》一文中系统阐述过这一主张。“强心战略”中的“心”,绝非简单的城市建成区扩张,它特指以县域为主体、市域为支撑的区域功能枢纽。这个“心”具备三大核心特质:空间上,是联结“城—镇—乡—村”的关键节点网络;功能上,是整合产业、服务、治理、文化的综合支撑体系;机制上,是具备资源统筹、要素配置与利益联结能力的动力传导系统。
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要把县域作为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切入点”。《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要求“构建以县城为枢纽、以小城镇为节点的县域经济体系”。这些政策部署与“强心战略”形成了精准呼应。
“强心战略”的核心在于五大能力的重构:
强枢纽功能——使县域成为城乡要素双向流动的“转换器”与“调配器”。
强服务下沉——推动城市成熟的服务与治理体系向乡村有效延伸。
强融合联动——打破行政壁垒,构建全域发展格局。
强生态活化——协同经济、社会、文化、生态、治理,激活内生循环。
强双循环对接——对内畅通城乡微循环,对外融入国家片区发展战略。
这一思路与“十五五”规划优化区域经济布局、分类有序推进乡村振兴的顶层设计高度同频。在操作层面,则体现为三条路径:
财政层——衔接资金从“撒到村”改为“统到县”,由县振兴集团统一运营,对接金融资本。
产业层——县域内实现“一产强基、二产增值、三产活化”的产业链闭环。不是让每个村都搞旅游,而是让不同村庄功能互补,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乡村生态体”。
考核层——县域GEP考核替代单纯的GDP考核,让生态价值可度量、可交易、可质押。
会昌样本提供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明。 会昌县建立“县振兴集团+乡镇子公司+村合作社+龙头企业+农户”五方主体经营体系,形成乡村资产盘活利用经营的基本框架。县振兴集团发挥平台组建、资源统筹、牵引带动作用;乡镇子公司发挥服务产业、连接市场、协调推进作用;村合作社发挥利益联结、组织群众作用。截至2025年11月,集团总资产已跃升至132.49亿元,盘活乡村资产52.3亿元,获得农发行、国开行等金融机构融资授信63.03亿元。村均集体经营性收入从2022年31万元增至2024年46万元。温铁军调研后评价:“构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乡村振兴投融资机制,还激发了农业农村发展活力和新质生产力。”
这个样本证明了形式主义并非不可克服——关键在于尺度:以县域为尺度统筹,而非以村落为尺度各自为战。
(二)插座论:让乡村接入现代社会
“插座论”是一个比喻——把村庄看作一个插座,把现代社会看作电网。插座不需要变成电厂,只需要接入电网就能获得电流。乡村不需要变成城市,只需要接入现代社会就能获得发展动能。
这一概念的提出,与笔者长期强调的“从管理乡村到运营乡村”的转型一脉相承。乡村不应再被视为“被动建设对象”,而应被视为一个需要被“系统性激活、精细化运营、可持续赋能”的有机生命体。插座就是这种“接入”能力的隐喻——它让乡村能够共享现代社会的功能网络,而不必丧失自身的独特性。
当前有一个很重要的时代背景:流量社会、线上社会、注意力社会,不分农村和城市。 笔者在《再论流量正义》中曾提出“心智生产资料”的概念——乡村的传统文化、生态智慧、空间资源,本质上是一种尚未被充分定价的“心智生产资料”。乡村不需要“变成城市”才能参与这场游戏——它只需要把自己独特的资源用数字化的方式呈现出来,让这些“心智生产资料”被看见、被连接、被交易。
“插座论”需要回答三个操作问题:
插什么? ——生态产品(GEP)、文化IP、空间资源、碳汇权益。这些正是乡村独有的“心智生产资料”。
怎么插? ——通过数字技术将生态资源转化为可视化资产。铜鼓县构建的“1+3”GEP核算体系提供了启示——1个县级总账本,串联乡镇、村落、特色产业三级明细账。
电流怎么计量? ——通过县域GEP核算加跨区补偿加碳汇交易,让生态价值的“电流”有清晰的计量标准。
“插座论”的完整逻辑是:把村庄作为一个插座,插到社会的机体上,把独特的文化优势、生态优势、自然优势、空间优势——转换成发展优势、资源优势、设施优势、空间优势。
(三)路径依赖的风险预警
尽管我们描绘了乡村演替的光明前景,但必须警惕“锁定效应”。如果在接下来的“建设阶段”和“治理阶段”,我们依然沿用城市开发的旧逻辑——大拆大建、地产导向、忽视GEP——乡村系统可能会跌入一个不可逆的“劣化稳态”:生态破碎、文化断层、治理失效。那样的话,万教授预言的“消亡”将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因此,当下的选择至关重要——我们是走向“生态修复”,还是滑向“生态废墟”,取决于我们能否真正看懂乡村,并按“生态体”的规律办事。
十一、乡村也要现代化——澄清一个关键误解
有人把“尊重乡村”理解成“乡村不需要改变”——这是另一种极端。我的观点是:乡村确实有独特的文化和组织形式,但它们也需要“以自己的方式走向现代化”。
不是“变成城市的模式”,而是 “以自己的方式走向现代化” 。我区分了“现代化”和“同化”:现代化是一个功能性的概念——组织更有效、生产生活更方便、文化更有活力。同化是一个形态性的概念——变成和城市一样。
乡村尤其是少数民族地区,可以保留独特的文化表达和独特的组织形式,但它同样需要现代化——不是“被同化”,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走向现代化”。这才是“发展”的真正含义。
十二、关于乡村的未来——我的最终判断
很多人问:乡村会消亡吗?
我的回答是:乡村作为“生态体”不会消亡,但乡村的“形态”会发生巨变。 传统农耕村落会大量减少——这是事实,不可逆。但乡村的功能——粮食安全、生态屏障、文化传承、社会韧性——不仅不会消失,还会越来越重要。
为什么?当碳达峰碳中和成为国家承诺,乡村的生态价值会被重新定价。当城市越拥挤、竞争越激烈,乡村作为“蓄水池”的功能会越凸显。当文化越来越同质化、快餐化,乡村作为“文化基因库”的价值会越珍贵。
更重要的是,人追求的不是“城市”或“乡村”——人追求的是“舒适”。在某个阶段城市提供了这种“舒适”——更好的就业、更好的教育、更多的机会。在另一个阶段,城市可能不再那么“舒适”——高房价、高压力、高内卷、高孤独。而乡村可能变得更加“舒适”——更低的成本、更慢的节奏、更真实的关系、更好的自然。乡村不会消亡——不是因为政策保护,而是因为人永远需要“另一种可能”。
从系统的视角来看,乡村生态体正在形成多种可能的稳态——有的演替为生态涵养型,人少了但生态好了;有的演替为农旅融合型,农业功能弱了但文旅功能强了;有的演替为现代农业型,人少了但科技含量高了;有的演替为文化传承型,生产功能弱了但文化功能强了。乡村的未来,不是“回到过去”,也不是“变成城市”——而是“成为乡村自己”。
结语:升维与重构
本文的写作源于一场争论。李昌金以基层调研的精度揭示了乡村振兴在微观执行层面的“伪命题化”症候——形式主义、数据造假、主体缺位;万教授从城市化规律出发,指出了人口流动的结构性趋势及其对乡村存续形态的深层冲击。二者从不同尺度触及了同一问题的不同侧面,各自具有经验层面的真实性,但都受制于分析尺度的局限——前者聚焦于“村落”这一微观执行单元,后者聚焦于“人口”这一单一结构要素。
本文试图在更宏观的认知框架下重新审视这一问题。基于“城乡双生生态体”的理论预设和“五阶段”的演化框架,李昌金所担忧的“执行异化”可被重新诊断为“阶段错配”——即用振兴阶段的标准去考核尚处于建设阶段的村庄,形式主义与数据造假是这种错配的必然产物;万教授所断言的“不可逆消亡”可被重新解释为“形态演替”——传统农耕村落形态的萎缩不等于乡村生态体的消亡,乡村作为一个功能系统,正在新的条件下形成新的稳态。
这一“升维”的意义在于:它使争论双方从“非此即彼”的对立中走出来,进入一个更具包容性的分析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执行层面的问题是阶段性的、可纠正的;结构层面的趋势是客观的、可因势利导的。二者不必相互否定。
从2013年对“新农村建设”的初步反思,到2026年对“乡村振兴真伪命题”的系统回应,十三年间政策话语在演变,认知框架在深化。贯穿始终的,是笔者在“强心战略”“从管理到运营”“双重适应与双重现代化”等系列论述中一以贯之的问题意识:乡村有其自身的演化逻辑,不能被简化为城市发展进程的附庸或对立面。
“生态体”理论、“五阶段论”、“强心战略”、“插座论”等概念框架,是这一连贯思考的理论结晶。它们试图提供一套既尊重乡村演化规律、又具备实践操作性的认知工具。这些框架需要进一步完善,但其基本方向是明确的——将乡村视为一个具有自组织能力的生命系统,在尊重其内在节奏的前提下,以恰当的方式接入现代社会的功能网络。
乡村振兴的本质,不是对乡村的“救赎”,而是对城乡共生关系的 “生态修复” 。只要城乡之间的要素流动保持弹性,乡村作为“生态体”的功能就不会消失,其形态会在适应中不断演化。形态的变迁不等于系统的消亡——这一认识,是对“消亡论”与“拯救论”的共同超越。
乡村面临的困难,是认知的困难、方法的困难、执行节奏的困难——而非乡村本身“不行了”。“真正看懂乡村”,是这篇文章试图完成的工作,也是任何有效政策与实践的起点。
附:核心概念索引
1认知代际跨越:序言,三代认知跃迁——改造论→保护论→共生论。
2.盲人摸象:序言,描述各执一词、以偏概全的认知困境。
3.城乡双生生态体:第三、六部分,城乡是两种独立互补、在同一复合生态系统中占据不同生态位的生命系统。
4.耗散结构与负熵输入:第三部分,乡村通过引入外部有序化输入对抗无序化趋势。
5.涌现性:第三部分,振兴是系统整体涌现的新属性,不是要素的简单加总。
6.尺度效应与多稳态理论:第三部分,分析尺度决定结论;乡村可在不同条件下形成多种稳态。
7.有条件的真命题:第四部分,乡村振兴作为国家战略是“真命题”,但作为地方实践需满足四条件。
8.五阶段论:第八部分,发展→建设→治理→振兴→城乡融合命运共同体。
9.阶段错配:第九部分,用振兴阶段的尺子量建设阶段的村庄,是形式主义的根源。
10.空间的生产和再生产:第八部分,乡村空间通过规划被赋予功能(生产),以及已具功能的空间获得新功能(再生产)。
11.心智生产力与新质生产力:第八部分,振兴阶段两种核心动力——基于乡土智慧的文化创造力和基于新技术的价值创造力。
12.村落尺度陷阱:第十部分,以村为单位搞振兴的误区。
13.强心战略:第十部分,以县域为主体、市域为支撑的区域功能枢纽,五大能力重构——强枢纽、强服务下沉、强融合联动、强生态活化、强双循环对接。该概念在《以“强心战略”激活区域发展内生动力》中有完整论述。
14.插座论:第十部分,乡村接入现代社会的发展机制——接入而非同化。与“从管理到运营”的转型一脉相承,乡村需要从“被动建设对象”转向“系统性激活、精细化运营、可持续赋能”的有机生命体。
15.双重适应性与双重现代化:序言及多处,民族地区/乡村整体同时承受外源现代化与内生现代化的双重压力,需“两条腿同时走路”。该概念在《双重适应与双重现代化》中有完整论述。
作者简介: 阿普子诗(阿普),彝族,三农学者、区域发展运营专家、智库研究员。长期关注民族地区文化保护与生态营建、区域社会发展与乡村振兴等领域的理论研究与实践。微信公众号“阿普子诗”主理人。本文核心观点与论述框架,延续了作者在《以“强心战略”激活区域发展内生动力》《双重适应与双重现代化》《从“管理乡村”到“运营乡村”》等系列文章中一以贯之的理论探索,欢迎各位师友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