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润萱

来源:潜水鱼X

最近公狗剧场很火,火到小鱼的电子导师毛尖老师都关注了,她在B站说,这既是当代艺术的下沉能力,又是姐姐时代的强势崛起和男色消费的舞台接力。

无独有偶,和公狗剧场同时并行的还有另一个姐姐热点:上周末的《浪姐》三公。不出意外,这次公演依然又是一场大型造梗秀,萧蔷温峥嵘那组全员粉色装唱着《麦浪》,让网友们空耳“你妈不走过来”的同时又很想笑——这回是气笑了。不仅是因为跑调,还因为姐姐们明明个个有力,还在此时佯装粉色娇嫩。

《乘风2026》

同一片大地上,有的姐姐周末去买880元的门票看公狗剧场的鲜肉们下腰,有的姐姐快五十了还要在台上寻找女团初心,小鱼只想说,中国真是地大物博,很多事情互为镜像,譬如公狗剧场就是浪姐的反题。

反题的第一层自然是台上台下位置悬殊。媒体已经报道过公狗剧场的观众绝大部分是白领姐姐,这一点创始人葛俊逸也在采访里承认了,且他也直言不讳地说,公狗代表的就是性张力,自然姐姐们充当的是赏色人群。

而换到《浪姐》,姐姐们则是在台上像斗鱼一样千奇百怪,无论赢了输了看起来都很心酸,她们是被设计好的观赏对象。如毛尖所说,前者那种观看并不直接指向女性主义的胜利,而更多的是消费层面的释放,但不管怎样5A级帅哥景区是真的,如果姐姐们必须二选一择一个身位,自然是坐在台下看龚钊进行曲更香。

《叹春风》龚钊 (图源:小红书)

表面上的位置上下,指涉的其实是更深层次的权力关系。葛俊逸是一个非常彻底的商人,他在访谈里不吝于把自己剧团里的男演员们物化,声称最好的情绪价值就是日进斗金,价值就是情绪价值本身。乍看之下公狗剧场里的男人们是被消费的产品,地位不高,但对于已经待遇很差的舞蹈行业来说,葛俊逸其实反而是拆掉了很多挂着艺术理想PUA的人。

公狗剧场创始人葛俊逸

北京舞蹈学院算是全国最顶级的舞蹈院校,但2024届本科毕业生签三方协议和劳动合同的只有24.4%,自由职业和自主创业占50.9%。自由职业在这个行业基本等于没有稳定收入。舞蹈演员职业寿命短,最终都要面临转行,大量科班舞者最后去了影视行业、考公务员、做教培。刘诗诗、杨洋、金晨、吴谨言、李纯——这些人都是舞蹈生转行的。《浪姐》里的李小冉也是北舞毕业的。

葛总虽是商人,但明码标价,他搞末位淘汰也搞大金链子那套,只要bro在舞团里趟得出去,那就是人上人。小鱼看了他在某自媒体里的采访,他说男演员们一边旅游一边工作,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尽情演出,这种男生合宿他当大家长的体感,明明是一种双向奔赴。

用艺术、梦想、突破自我的叙事替代实际报酬,让从业者以为自己在追求更高的东西,实则在被廉价使用,这是一套在贵圈向来十分行之有效的PUA逻辑。而《浪姐》践行的这是正一点。它用一种象征性的荣誉剥夺了姐姐们的最终目的地,让乘风破浪变成玩水,而到了第七季甚至是在节目组搭好的水池里被按下去再浮上来,她们的作用是向观众展示“看,她们多坚强”。也难怪有网友讨论,《浪姐》如今到底是不是虐女综艺。

(图源:小红书)

一个可供对比的机制是:公狗剧场也存在末位淘汰,但这套东西不拿到台前展示给观众。年轻的男演员们展示的是一种能,他们能展示自己的背肌和大跳,能享受台下的尖叫和欢呼,但最脆弱的一面不示人。

相反,《浪姐》则非常善于精心展示姐姐们的不能,《心愿便利贴》上热搜是因为足够差——差得真实、差得可爱、差得有话题,三公的《麦浪》《惊鸿一面》也是一以贯之的差。差得出奇,差得观众们想问你几岁了。姐姐们跑调了,让观众觉得真实,哭了觉得她们勇敢,淘汰了观众觉得虽败犹荣。但说到底,这是她们最脆弱、最不体面的时刻被拿出来展示。

《乘风2026》

同样是在舞台上的异化,又是奔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公狗剧场的舞者被物化成商品的最佳版本,浪姐的姐姐被物化成人的最差版本。一个卖肌肉和荷尔蒙,至少那是你身上最好的东西;一个卖笨拙和眼泪,那是你身上最不设防的东西。简单说,《浪姐》这个节目吧,进来的时候你是明星,出去的时候你可能是meme。无人在意你的成功失败,甚至你的失败本身即是内容,因为在这里,姐姐不是主体,甚至也不是产品,因为广告主买单的不是姐姐,而是话题量。

相较之下,公狗剧场虽然名字有争议,但姐姐和舞者们交易清晰:880元买一场情绪消费的盛宴,钱货两清。冒犯么是有点的,但是毛尖说,为什么喝水解渴我们还要喝可乐?因为可乐可以提供剩余快感。公狗剧场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可乐,它的性感冒犯了这个时代的体面,但修复了一点点男性和女性的性亲密。

公狗剧场

这也是这一组反题最本质的差异:公狗剧场直面人性的欲望,但《浪姐》则完全回避。龚钊是公狗剧场里目前的头牌之一,他的名场面是谢幕时穿马面裙对姐姐们开屏,因为足够年轻又是一种具有传统中国性的表演,欲望在这里是被堂而皇之地呈现的,反而拥有了一种舞台上的合法性。台上人和台下人心照不宣,但仅止于此。

至于《浪姐》,明明有不少人和龚钊妈妈一般大(甚至隔辈儿),却通通除去了欲望的表达,去cos未成年的花仙子。歌舞里有情有欲,这在传统中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少少数民族都有对歌的习俗,小鱼觉得一群二十郎当的男青年唱“我欲提笔为汝一幅画,佳人请笑纳”,总归比一群着意扮嫩的(虽然并非当事人本意)中女们要好,因为前者是自然,后者是不自然。食色性也,白幼瘦不是。

公狗剧场当然是一场限定的幻象,走出剧场,他们穿上衣服,姐姐们归位生活,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但既然号称为姐姐而做的综艺也不过如此,那走进公狗剧场做一场荒谬的梦,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时代赐予我们反题但是不给解法,如此我们只能通过这样的美色进行自我心肺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