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贤去世了,享年89岁。

谢霆锋的官方微博宣布了这个消息:“他把一生都奉献给影视与娱乐,希望把欢乐和笑容带给每一位观众。”“大家如果想起四哥、想起我父亲,不用哭,也不必太伤心,他会觉得那样不够潇洒。”


每一次名人去世的新闻总是令人惆怅,好像有某种形而上的东西也跟着消失了。而谢贤不但是巨星,也是某种很难再有的老式浪子。旧时代的潇洒、不羁、风流和游戏人生,随着他一道飘逝。

一代巨星

世界杯加上《功夫女足》的热度,谢贤在《少林足球》里一句台词再一次成为著名表情包。这张面孔在流行文化里永远活跃着。


一度,谢贤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个“星爸”。2011年 《康熙来了》里跟刘家昌聊到谢贤都要跟观众解释一下,这是谢霆锋的爸爸。


但这并不意味着谢贤的职业成就不够,只是他资历实在太深出名实在太早。谢贤初初走红时,大跃进还没有开始。

谢贤原名谢佳钰,1936年出生在广州,在八个兄弟姐妹里排行第四。他幼年即随全家移居香港,上丽泽中学时姑母是学校的校董,但是他爱玩不喜读书,被校方开除学籍,学历仅为中学肄业。


朋友介绍下,16岁的谢贤考入岭光公司演员训练班。 1954年他演了首部电影作品《楼下闩水喉》,因此出道。


(△《楼下闩水喉》剧照,门框内中间为谢贤)

谢贤83岁时接受采访回忆:“我不是因为钱……我又不喜欢读书,这么巧有人找我做演员,我不就试试玩一下咯。”(《八十后玩票人生 谢贤》)

1956年,谢贤凭借电影《999命案》正式走红。他回忆,大约到了1959年,他的片酬已经是冠绝东南亚,日进斗金,撑起全公司收入。


“拍到第五年,我的薪酬从第一年的150块加到550块。后来别人说你随便拍点什么都可以卖钱。那时全东南亚片酬最高的就是我,二万块,当时一万几千就能买一套房子。公司几乎靠我拍戏卖座赚钱。” 南都娱乐周刊《谢贤:我一世人有别人三辈子的经历》

资讯不发达的年代,谢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红,到新加坡出外景才发现,自己出现时拍摄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谢贤回忆的从艺生涯里没有什么高尚的理想和艰辛的付出:“总之男人高大威猛靓仔就行了。我刚出道也是傻傻的。”“娱乐圈要的是高大靓仔,我就冒出来了。”“你以为个个会演?拍得多就行了。”——总结起来好像全是凡尔赛,自己游戏人生且老天爷喂饭。


但是他对电影的感情又非常质朴和纯粹:“我这辈子第一次赚钱是拍电影,所以我对电影界是很有归属感的。”“谁知道一玩就从十几岁玩到现在,是我的注定,注定我吃这行饭。”


2019年谢贤获得金像奖终身成就奖,时任特首林郑月娥去颁奖,颁奖时说:“我从小看你的戏长大,我当时就好奇怪,天天去不同的戏院,看不同的女主角,但男主角只有你一个。”谢贤笑称可能那时自己是贪钱。不过足见谢贤年轻时之走红与高产。


60年代,谢贤组了“银色鼠队”,他和张冲、陈自强、陈浩、邓光荣、秦祥林、沈殿霞,一共七人。“银色鼠队”里有演员转型当导演了,其他人就都去友情出演。他说:“以前电影圈的人都好淳朴。”


1967年,谢贤创办“谢氏兄弟影片公司”,首次执导电影《窄梯》票房就超过百万。当时电影票前面座位只需要四毫,两元钱是豪华,百万票房是了不起的商业成就。


而他看起来贪玩,其实也有不少导演和监制作品。


1978年,谢贤加入无线电视拍摄电视剧。电视剧《千王之王》(1980年)里的角色罗四海是他外号“四哥”的来历。《万水千山总是情》(1982年)则终于是大陆观众也有集体回忆的一部作品,该剧在1985年引进大陆播出,轰动一时,同名主题曲传唱至今。


(△《万水千山总是情》)

经典的83《射雕英雄传》里,谢贤扮演杨铁心,而他24岁时其实也演过杨过。



(△上图,谢贤扮演杨铁心;下图,谢贤扮演杨过。)

上世纪末,谢霆锋以叛逆美少年之姿横空出世,我们这代人是先知道谢霆锋是个为父还债出道的星二代,再知道他的爸爸是个老明星叫谢贤。但谢贤自己的演员事业也继续按照他的节奏展开。2001年他是《少林足球》里强雄。2005年高收视电视剧《情陷夜中环》里年近70岁的谢贤和张文慈有激情戏,都一定要戴一副墨镜,剧照久久地飘在那年的门户网站首页。


谢贤这一代影人都是永远不退休。2019年,谢贤荣获金像奖终身成就奖。他自嘲说不想拿,因为自己不想退休。

没想到在终身成就奖之后,2022年他竟凭《杀出个黄昏》拿下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成为金像奖历史上最年长的影帝,全场起立为他鼓掌。


男人可以风流

不可以下流

除了作为“谢霆锋的爸爸”,谢贤这些年上八卦版绕不开的是一场“忘年恋”。2005年,69岁的谢贤跟当时20岁的上海姑娘Coco谈恋爱了,消息轰炸了整个中文互联网。

尤其引发轰动的是2007年Lucas满月,谢贤带着Coco一起去,抱着她两个人一起坐副驾驶,谢贤90岁的老母亲坐后面。


有这段恋情加上那几年《情陷夜中环》的激情戏,众人对这位“谢霆锋之父”的印象就是“风流浪子”。70岁了,不是拍床戏,就是谈20岁的女朋友。

而谢贤也从来承认:“我衰在爱玩。”

然而细数谢贤的浪子情史,又发现其实很简单,一共五段感情,这些感情从无时间线重叠,谈一个分手了,然后才是下一个。他跟两个前妻都维持良好关系,年过七旬的忘年恋里,谢贤说年轻女孩可以随时离开他。


他都跟记者数过这五段:嘉玲、萧芳芳、甄珍、狄波拉、圈外女友Coco。“一只手数得晒”(一只手数得完)。记者问是不是还有女星缪骞人,谢贤答时间太短:“缪骞人就好短时间,这不可以计入!”

粤语片女星嘉玲(原名何佩云),跟谢贤是五六十年代的银幕情侣,两个人同岁,电影里组CP,戏外谈了七年恋爱。


2007年嘉玲接受访问回顾往事,说两个人分手的原因是,她想结婚,而谢贤却“态度优柔”,因为当时他在事业最高峰不想结婚。71岁的嘉玲称谢贤“没有心机”,只会自嘲,两个人分手后还是好朋友,从她开始,谢贤跟每个前任分手都可以做好朋友。

“是的,无法子,人家不喜欢你,不想跟你结婚可以怎样?唯有自己「识趣」。七年并非短时间,那是我主动的。 (他可有回心转意?)有,但我知道没可能,因为当时他处于事业最高峰,又怎会结婚? 我们及后见面都没问题,因为他这人没有机心,只会自嘲,不会讲人家,所以由我开始,至他离婚后的太太也可以和他做好朋友。 ” 嘉玲2007年访问

谢贤回忆这段说,以自己的学历,年轻时有女孩愿意跟自己在一起已经很好,但是他从小很穷没见过世面,赚钱就拿去花,第一个女友嘉玲说要结婚,就跟他分手嫁去泰国。他应该是暗示自己没有积蓄结婚。


(△惊人的是嘉玲和谢贤这张剧照好像王菲和谢霆锋)

谢贤跟萧芳芳分手的理由则是,萧芳芳是一个很乖的女孩,而他自己是坏小子。


他决定分手的原因是萧芳芳让他学英语,他觉得自己玩的时间都不够,自觉配不上对方,就分手了。


谢贤的第三段感情是跟台湾的大美人甄珍,闪电结婚又很快离婚。


甄珍和刘家昌谢贤的这段纠葛以前我们专文写过。(→)谢贤和甄珍因戏生情闪电结婚,婚姻存续期间音乐人刘家昌对甄珍发起追求,因为刘家昌追的太猛烈二人在日本被拍到,写成“密会”。


(△年轻时的甄珍)

跟刘家昌绯闻发生后,甄珍工作一直排很满,答应的台湾片约都要拍完。谢贤只是一直打电话要求甄珍回香港。甄珍则觉得工作不能毁约,气谢贤不相信自己,情绪激动时她说了离婚谢贤就答应了,这气话就收不回来了。


(△甄珍和谢贤婚后拍了《一帘幽梦》,是初代紫菱和费云帆)

甄珍和刘家昌,完全是刘家昌这个流氓死缠烂打,逼得甄珍在绯闻中无法自证,最终陷入有毒的关系。

甄珍到古稀之年承认,当年冲动和谢贤离婚,自己后悔了。而谢贤那边的回忆是,甄珍提离婚,他开车到山顶,流下眼泪,但同意了。

2019年甄珍出回忆录,谢贤专门飞到台湾支持,说会永远爱她。


谢贤的第四段感情则是跟狄波拉组成明星家庭,有了谢霆锋和谢婷婷。他比狄波拉大20岁。一开始是认识因为谢贤有房子租给狄波拉。有传言说狄波拉租房子不要钱,因为她去看谢贤就好了。谢贤辟谣说,怎么可能,那时候他还跟甄珍是夫妻。离婚后,谢贤开始约狄波拉出来。他说,狄波拉跟小女孩不一样,约她要很有诚意。


狄波拉得过亚洲小姐冠军和香港小姐冠军,看老照片就知道谢霆锋是把谢贤英俊的轮廓和狄波拉精致的五官都继承了。


25年婚姻后,谢贤和狄波拉友好分手,分手原因是性格不合。比如谢贤用泳池的水浇花狄波拉会大发雷霆,说泳池的水有化学物质。小摩擦积少成多,二人想离婚,离婚前还咨询过谢霆锋和谢婷婷的意见。签字离婚之后他还能搂着狄波拉离开,双方律师都看呆了。


谢贤和狄波拉是一生的亲人和好友。谢贤单身时一个人很寂寞,就跑去跟狄波拉夫妇逛街,一路都在跟前妻聊天,前妻的现老公插不进去话。谢贤还开玩笑说三个人一辆车,自己要坐副驾驶,因为“前夫坐前面”。


前夫前妻意外在活动上相见,狄波拉都会冲过去,谢贤抱住她。谢贤说太久没见到前妻都不认识了,狄波拉反问:“你不是说化成灰都认得我吗?”



谢贤总结过往婚姻:“总是我这个人豁达,你不同我做夫妻,可以同我做朋友,我又没有得罪你,你又没有得罪我。”

这样的谢贤,2005年陷入忘年恋,快70时他梳着辫子戴着墨镜穿着喇叭裤踩着尖头皮鞋,衬衫上面至少四颗纽扣都没系,拉着20岁女孩逛街,两个人还在商场里相视而笑。



那些年他们不断被拍到牵手约会,主要活动是逛商场,大包小包名牌拎回家,不光是陪小女友买,自己更要买,头头是道跟记者讲虽然已有几件皮衣,但还是要添置新款,自称买到破产。


2010年谢贤说分手了,被抛弃了,后来复合了。2018年二人再度分手,但很快又复合了,媒体写“世纪复合”,那年谢贤82,Coco是33。


今年Coco开始经营小红书,承认和谢贤已经分手,回忆了一些“忘年恋”往事。谈及分手原因,她说是谢贤发现自己体力已经跟不上她,于是主动鼓励她出去社交专注自己生活的。谢贤还说会为Coco以后的恋情把关。


以前谢贤每次谈到忘年恋都有个很切实际的表态:“女友可以随时提分手。”他说唯独最后这一次恋爱不可以想结婚,因为不能害人,女友想走就走绝不挽留。


这些年男艺人在亲密关系里的不堪作为常常令人瞠目结舌,回头看所谓的“浪子”谢贤,真是浪子也有浪子之道。

真的浪子首先就不能靠骗感情来获得约会资源和性关系,魅力不足的人才用谎言和虚假承诺来谈恋爱。

真浪子谢贤永远诚实,不想结婚也直说,不想上进也直说,过不下去也直说,能好就好,不能好就算。

如今娱乐新闻里的恋爱新闻都是男艺人小气、吃软饭、劈腿、让女性为免费自己工作、让女性堕胎、家暴、送进监狱……谢贤这样几十年浪子名声的人,数一数,一个接一个来的,也没有花女人钱嘛,也没有女人恨他嘛,分手都是朋友嘛。

对此谢贤早有总结:男人可以风流,不可以下流。


the show must go on的父亲

谢霆锋出道时就说是“为父还债”。媒体称谢贤投资地产生意失败,欠下高达千万的巨额债务,16岁的谢霆锋与英皇娱乐签下一纸长约正式出道。




父母都是明星塑造了谢霆锋人生的很多方面。他很小就见过名利场、大明星、媒体的镜头。他少年时就过着玩枪打高尔夫学网球坐直升机去滑雪的优渥生活。





但谢霆锋也被迫春节要跟父母一起拍照寄给媒体,厌恶这种被迫要被曝光的童年。



如今的谢霆锋生财有道,自己做艺人、有地产投资、有特步股份、有特效公司、锋味从一档真人秀变成绵延不绝的生意……人们会猜测,是父亲欠债给了他强烈的不安全感。


谢贤讲自己的所作所为,永远是爱玩爱花,做什么都是玩。片酬是东南亚第一,他买车买游艇:“我是全香港第一个买游艇的艺人,还有水陆两用车,当时全香港没人有的,我买了两部!”

当年两万元的天价片酬,他一场台球就输光了。有人想邀约他拍戏,就跟他打台球,输了就要帮人拍戏。很多人说他爱都赌钱,他澄清说就是爱玩而已,根本不赌。他自己养马,马跑赢了他也不知道。

钱来了就花,花了就赚,谢贤像是永远都不知道钱是什么。他去台湾发展,等着大导演李翰祥栽培,结果一年都没发薪水,他拍了个《缇萦》,拍完就回香港了,老年回忆起来也没有抱怨,就是当笑话讲。

但谢贤赚钱也供了三个弟妹出国读书。


可以想见这样的人当父亲会带着孩子玩,有钱会给孩子花。但自己贪玩的人会不会也给孩子造成灾难?到了让儿子出道还债时,听起来很可怕了总该反省了。可是谢贤六七十岁还是没有压力,照样爱逛街爱花钱。

这对父子身上看得出谢霆锋想活成爸爸的反面。

成名后,谢霆锋理财有道,天生丽质却从不打扮,上康熙说自己不洗头不洗牛仔裤。

谢贤一生最爱买衣服,说自己衣帽间是全屋最大一间房,老了只能给孩子留下一屋子靓衫。谢贤老了,头发永远梳整齐,黑墨镜维持造型,日日锻炼肌肉保养皮肤,80岁上节目展示自己没几条皱纹,因为每天倒吊着拍脸。


潇洒的浪子做父亲,是不会干涉子女生活的。谢贤认为父母和子女之间应该相互不干涉。


“你有没有催女儿结婚抱孙”,这在谢贤看来更是荒谬的问题。“只要她开心就好。”


谢霆锋在讣闻中提及,谢贤最常说,“the show must go on”。

谢贤一生高产,但从不以拿奖为目标,就是做好工作即可:“我哋做演嘅,人哋认为你做得好,我哋就交货!”(我们做演员的,人家认为你做得好,我们就交货!)


谢霆锋拿到金像奖时,他有跟谢贤一样的表情。

谢贤说,谢霆锋总是嘲笑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没拿过奖。不过谢贤在85岁时终于拿到一座。他如此谈论自己不退休的决定:“做这行几十年,还能做什么,我都要做到拜拜啦。”


演戏之外的工作,谢贤也负责制造话题娱乐大家。2015年TVB搞过一个老年真人秀《4个小生去旅行》,把谢贤曾江胡枫这几位老前辈拉到一起出去玩,闹出谢贤掌掴曾江的大新闻,79岁谢贤和80岁的曾江吵架,83岁的胡枫劝架。


几年后谢贤跟媒体说,这都是安排好的,本来让胡枫打人他不肯,所以只好自己来,新闻标题里都写着胡枫被打掉眼镜。谢贤说,你没看他死死抓住了眼镜吗,眼镜都没掉地没搞坏,他又不傻。


片方想这么宣传他就照做,假装打架后,晚上还要请曾江吃冰淇淋。


谢贤曾经这样谈论过死亡:“这件事是一定的,看看谁走咯,迟早都轮到我,这件事我不需要理会,几时(死亡)来,几时走咯。”

今天,死亡来了,浪子走了。他的终身成就奖颁奖词早已总结过他的一生:“由50年代开始,纵横影坛60年,是男星中的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