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第16录 编者按
我们的世界正在面临一种双重转型：一方面是技术飞速变革，AI 重塑产业格局；另一方面地缘博弈持续升温，全球规则进入重构期。站在前所未有的变局路口，青年作为创新主力与未来主体，如何在动荡中锚定方向、在变局中担当作为，成为牵动全球发展的关键命题。
正如郑永年教授在文中所说，“年轻人不仅仅是变化的旁观者，他们已经在塑造当下和未来。” 青年应该以创新联通世界，以对话凝聚信任，方能推动构建更可持续的国际秩序。
*本文内容根据作者在2026年5月7日“APEC中国年”系列活动——“APEC研究中心联席会议青年学者论坛”高桌晚宴上的主旨演讲整理而成。
尊敬的各位嘉宾、朋友们以及年轻的学者们：
晚上好！
非常荣幸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与在座的各位共聚一堂。经过一整天论坛的深入探讨与交流，大家都分享了各自的思考与经验。我想在此刻也与大家分享一些我的思考，谈谈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
01 一个不断变化
且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首先，我想提出一个问题：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至少可以说，我们正在同时经历两大强劲的发展趋势。一方面，我们正处于技术飞速变革的时代。人工智能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数字平台正在改变我们的沟通方式，新兴产业不断涌现，传统产业也正在被重塑，甚至被取代。创新无处不在、显而易见，可以被量化衡量，这的确令人振奋。另一方面，全球环境正变得越来越不确定。不同地区的冲突正在加剧，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也在加剧，国家之间的信任正变得越来越脆弱。在很多情况下，合作已不能再被视为理所当然。合作需要通过协商来维护，有时甚至需要从头开始重建。
因此，我们正面临一种双重转型。表面上看，我们看到的是由创新推动的进步；但在其之下，我们也看到由碎片化导致的不稳定。这种组合是全新的，也是难以管理的。过去，技术进步时期往往伴随着相对稳定的国际框架。如今，情况已不再如此。我们正步入一个更加动荡、更加难以预测的国际环境。
有些人将这种转型称为“后全球化”世界，也有人称为“多极化”世界。这些术语都有其意义，但它们并未完全反映出更深层次的变化。更深层次的转变在于，曾经用来规范世界运行的规则正变得越来越模糊。它们并未完全消失，但已逐渐削弱；人们开始对其提出质疑，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它们正被临时性安排所取代。
一个转型的世界将导致各方预期变得不确定。各国对其他国家的行为方式缺乏明确预期，各类协议的长期有效性也并不确定，长期规划变得更加困难。这会产生严重的后果——如果没有稳定的预期，经济合作就会变得更加脆弱；缺乏信任，即便是互利共赢的合作也可能破裂；缺乏共同的发展方向，全球的发展进程便会失去动力。
因此，我们应当认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和平、稳定与繁荣时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取决于是否存在一个稳定且广受认可的规则框架。而目前，原来存在的这一框架正面临压力。
美国弗吉尼亚州阿灵顿，达美航空一架客机准备降落。据美国旅游协会数据，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局势持续动荡，机票价格较去年同期大幅上涨（图源：美联社）
02 如何构建更加
可持续的国际秩序
这引出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应如何重建国际秩序？
这个问题也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有些观点我们需要谨慎对待。有人认为，仅凭强权就能恢复秩序，即大国、强国来制定规则，强制要求其他国家遵守。这一理念在历史上曾多次出现，却很少带来持久的稳定。
为什么？因为这样制定出来的规则往往会遭到抵制。它们也许能在短时间内运作，但由于缺乏合法性，无法长久存续。一种稳定的秩序必须基于接受，基于一定程度的共同理解，而不仅仅是合规。
这引出了一个非常简单却至关重要的观点：秩序是需要被“建立”起来的，而不是被“强加于人”。但建立秩序并非易事。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最重要的是，需要有效的沟通。
这也正是对话如此重要的原因。对话不仅仅是交谈，更是倾听；它在于理解彼此的差异，而不是消除这些差异。
在亚太这样一个高度多元化的地区，差异是不可避免的。不同的历史，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发展阶段，这些差异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至关重要。
但差异并不必然导致冲突。如果管理得当，它们也可以成为学习与合作的源泉。因此，文明对话的理念显得尤为重要。中国提出了“全球文明对话倡议”，强调相互尊重、相互学习以及不同文明的共存。这一倡议的核心体现了一个简单的洞察：文明之间无需完全相同才能合作。不同文明真正需要的，是彼此理解的意愿，是愿意进行对话，并愿意逐步建立共同基础。这种方法看似进展缓慢，但从长远来看，它比强行推行统一标准的做法要可持续得多。
03 年轻人正在塑造当下
接下来，我想谈谈最重要的问题：年轻人在这一格局中处于什么位置？
我认为，年轻人不仅仅是这些变化的旁观者，也不仅仅是未来的参与者。他们已经在塑造当下。这一点在人工智能领域表现得尤为明显。如今，许多开发最先进模型的团队都相当年轻。在许多情况下，这些团队的平均年龄低于30岁。随着时间的推移，年轻人的作用只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为什么会这样？部分原因在于代际差异。年长一代通常在既定框架内行事，他们的行为受到过往经验、现有制度以及某些根深蒂固假设的影响。作为学者，我们同样无法完全免受这种影响。在许多情况下，学术范式仍倾向于将世界简化为明确的分类，常常把现实及其复杂性简化为非黑即白的选择。
年轻人则有所不同。他们更乐于接受新想法，更能适应不确定性，也更愿意尝试新的合作形式。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更加紧密。数字技术使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更容易互动、协作并分享观点。在许多情况下，这些联系发生在正式机构之外，是通过项目、网络以及共同兴趣建立起来的。这创造了新的可能性，也使合作形式变得更加灵活和动态，有助于建立不受传统界限限制的关系。
04 青年与创新
年轻人发挥关键作用的第一个领域，是创新。我们常常将创新与技术联系在一起，无论是人工智能、数字平台，还是其他科学上的突破。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技术只是整个故事的一部分。创新也关乎思维方式，关乎质疑现有模式的意愿，关乎探索新的方法，关乎融合来自不同领域的理念。
在这方面，年轻人尤其处于有利地位。他们受到的固定假设较少，更具适应性，也通常更愿意承担风险。在当今世界，这是一项重大优势。因为我们面临的许多挑战，无法仅通过单一学科或单一国家来解决。它们需要新的思维方式，需要跨国界协作，也需要具备整合不同领域知识的能力。
正是在这里，年轻人能够真正发挥作用。他们不仅仅是在采用新技术，也在以富有创意的方式使用这些技术；他们不仅仅是在参与现有系统，也正在帮助重塑这些系统。当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人共同致力于创新时，一件重要的事情就会发生：他们开始相互理解——这种理解并不是通过抽象讨论形成的，而是通过共同解决问题形成的。
他们建立了信任，也建立了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关系将成为更广泛合作的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创新具有双重功能：它既能推动经济增长，也能建立社会之间的联系。从这个角度来看，青年的作用就更加清晰了。他们不仅仅是技术意义上的创新者，也是连接者。
但仅靠这些联系是不够的。联系只是开始，而不是结束。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些连接。连接是否能够加深理解？能否转化为合作？这正是至关重要之处，也正是年轻人必须承担责任的地方。
杭州宇树科技有大量的青年科技人才，图为宇树人形机器人G1展示握手动作（图源：新华社）
05 青年与国际合作
在这里，我想分享一点个人经历。多年前，我前往美国留学。那时，一切都显得陌生。学术体系有所不同，人们的说话方式有所不同，就连课堂上提问的方式也有所不同。一开始，这并不容易，我曾有过困惑的时刻，也有过疑虑的时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开始不仅理解语言本身，也理解了语言背后的思维方式。我学会了别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学会了他们如何构建论点，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更重要的是，我认识到，差异并非障碍，而是一个机会。
后来，我到了东南亚工作。东南亚是多元文化交汇之处，是东西方交流互动的地方，也是中国与东南亚相互连接的重要枢纽。在那里，我有机会参与处理与区域合作相关的问题。这段经历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事件，没有重大公告，也没有重大新闻头条，但有许多微小的努力——对话、研讨会、合作项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微小的努力逐渐累积起来，渐渐帮助人们建立起更深层次的理解。从这些经历中我学到了什么？非常简单：真正的合作并非始于协议，一切始于人。协议可以正式确立合作关系，但协议无法凭空创造出合作。
在任何的合作中，信任必须放在首位。而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通过互动，通过共同的经历，通过反复的交流与接触。这就是为什么青年交流如此重要。当年轻人相遇时，当他们一起学习时，当他们共同参与项目时，他们不仅仅是在交流知识，也是在建立信任。一旦建立起来，信任便能长久存在。这种信任会继续向前延续，影响未来的决策。甚至在一些情况下，信任可以防止误解演变成冲突。
06 青年与全球秩序的未来
如果我们承认当前的国际秩序正面临压力，那么谁将塑造下一个版本的国际秩序？
回答这个问题不在一夕之间，也不会由任何一个国家单独决定。未来的秩序将逐渐形成，通过互动、谈判、实验。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将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将继承未来，更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参与塑造这一进程。
年轻企业家正在创造新的商业模式，年轻研究人员正在推动新技术的发展，年轻的专业人士正在跨越国界开展工作。这些活动看似是个人行为，但总体而言，它们正在重塑世界的运作方式。它们影响着经济体之间的连接方式，影响着思想如何传播，也影响着合作如何展开。
因此，青年的作用并非抽象的概念。它是具体的，而且正在发生中的。
人们在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校园里举行集会（图源：新华社）
07 从被动参与者到积极建设者
今天，年轻人面临着一个选择：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他们可以保持被动参与者的状态；也可以成为构建更美好世界的积极行动者。
这个选择并不总是容易的。因为当今世界非常复杂，存在相互竞争的叙事、不同的利益，有时价值观也会相互冲突。但复杂性不应导致无所作为。相反，它应该鼓励积极参与。
年轻人不应等待完美的条件。完美的条件几乎不存在。相反，他们应该从目前的位置开始，开展对话，建立网络，参与联合倡议。即使微小的行动也很重要。一场对话可以改变人们的看法，一次合作可以创造新的机遇，一个互联网络可以开启意想不到的大门。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微小的行动会累积起来，它们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
08 技术，但不仅仅是技术
我还想就技术问题再说几句。我们已经详细讨论过人工智能，这是非常重要的。人工智能正在改变教育，改变人们的工作方式，改变我们沟通的方式。但我们不应高估技术本身的力量。
技术只是一种工具。它能够非常高效地连接信息，但它无法取代人类的理解能力，无法取代信任，也无法取代责任。这些仍然是人类的品质。
因此，在我们拥抱新技术的同时，也必须强化这些人类的美好品质。我们必须确保创新以价值观为指导，确保效率的实现不以牺牲责任为代价，确保互联性并非停留在表面层次。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将技术进步与人类智慧相结合。
09 共同责任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但这也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时刻。未来并非早已注定。它的形态将由各种选择决定，由我们的行动决定，也由各方是否愿意通力合作决定。
年轻人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特殊角色。因为他们较少受到过去的束缚，也更加面向未来。但这一机遇也伴随着责任，参与的责任、理解的责任、为世界作出贡献的责任。
这种贡献不仅是对青年各自所处的国家而言，也是对更广泛的国际社会而言。
2024年在美国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拍摄的“声援加沙营地”抗议活动现场（图源：新华社）
10 结语：
保持连接，继续对话
一个多世纪前，中国思想家、改革家梁启超曾说过：“少年强则国强。”今天，我想进一步阐述这一观点。如果年轻人能够相互连接，保持开放态度，愿意共享与合作，那么世界就有希望。
我们正身处一个艰难的时期，但我们也正生活在一个重要的时代。这是一个新想法可以诞生的时代，一个新的连接可以建立的时代，一个更具包容性与合作精神的社会秩序仍然可以被构建的时代。
因此，我希望今晚在场的各位都能认真对待这一机会。今年的APEC是很好的机遇，这不仅仅是一次相遇，更是一个更长故事的开端。希望信任从这里开始，保持连接，继续对话，并寻找合作的方式。
归根结底，未来不会由我们今晚所说的话来决定，而是取决于我们离开这个房间后所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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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A 新传媒
整理｜杨芸淞 冯箫凝
排版 | 许梓烽
初审｜覃筱靖
终审｜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