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外宣微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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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BC驻华记者11日发表长篇报道，聚焦中国大龄单身男性遭遇的“闪婚诈骗（'flash marriage' scam）”。

　　文章以几位受害者的遭遇为主线，揭露不良婚介如何精准捕捉大龄单身男性的择偶焦虑，以“温柔贤惠、要求低”为诱饵组织流水线式相亲，诱导其支付数十万中介费与彩礼，随后“假新娘”离家出走或卷款跑路。由于“婚姻诈骗”与“婚后感情不和”在法律界定上极为模糊，受害者往往陷入人财两空且离婚困难的僵局。

　　故事其实算不上稀奇。小时候就听过“某60后大爷娶了远道来的媳妇最后被卷走积蓄”的故事。如今，步入“中登”之年的80/90后又成了新的猎物，诈骗套路还是60后大爷熟悉的套路。

　　BBC讲述的故事虽不稀奇，但文章的写作手法倒值得聊两句。开篇是典型的英文特写（feature writing）悬念式起手：

　　At 37, Wang Zhuang had almost given up hope of finding a wife, until he saw the glossy matchmaking adverts.

　　37岁那年，王壮几乎绝了找媳妇儿的念想，直到看到那些诱人的婚介广告。）

　　这第一段，很容易点燃读者心中的“八卦之火”：才37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怎么就不想娶媳妇儿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广告，又让他动了心？

　　紧接着，文章顺理成章地展示广告诱饵，层层铺陈受害者如何一步步落入陷阱，又如何在猝然醒悟时发现已人财两空。其间穿插排布受访者的讲述（quotes），故事就这样徐徐展开，一篇像样的非虚构写作也随之成型。

　　读完不禁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人财两空？

　　好的非虚构写作，不一定非要追求情节的剧烈冲突；若能抓住细腻之处，以写实的方式呈现微妙而真实的情感，同样引人入胜。纵观全篇，有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形容词，深得非虚构写作之妙趣：

　　After two or three days he decided she was the one and he agreed to pay her a substantial bride price. "I spent more than 300,000 yuan (,000)," he says, with a pile of well-thumbed legal papers in hand to prove it.

　　（相亲）过了两三天，他认定她就是那个对的人，并同意支付一笔高额彩礼。“我花了三十多万，”他说，手里拿着一叠翻得发旧的法律证明文件。

　　“Well-thumbed”字面意为“指印斑斑的、翻烂了的”。不必直说受害者的痛苦与煎熬，那一叠被“翻烂了”的材料，既是他证明受骗的证据，也记录了他奔走挽回损失却希望落空的无奈。这是写作中“用事实呈现，而非空洞说教（Show, don't tell）”的经典范例。

　　这个词不仅是文字上的修饰，更像记者推近的一格特写镜头：人物没有哭诉，记者也没有煽情，但故事的情绪和张力，却在这个细节里凝固。

　　可以骂BBC坏，但不能轻言它写作水平菜。

　　前两天与同事分享《流动的世代》一书中的一段话，恰与本篇形成呼应：

　　能让故事活过来的只有细节。当你积累了更多写作经验时，你就更能本能地意识到某个故事需要怎样的细节。

　　用英文讲述中国故事，细节处理极易滑向两个极端：要么毫无细节意识，文本干瘪空洞；要么细节东拉西扯，遮蔽主线。

　　不少只知对照中文原稿框架和内容进行翻译、缺乏英文非虚构写作叙事意识的稿件，往往容易掉入第一个极端。如今有了AI，批量搞这样的译腔“写作”根本不是难事。所以说，AI时代，“低质量”的国传反而越来越好做了。

　　新闻工作者讲究“脚力、眼力、脑力、笔力”，统称“四力”。能够在采访中捕捉到值得写下来的细节，这是眼力；知道哪些细节能够推动叙事，并有意识地将其落于笔尖、编织进故事框架，考验脑力与笔力。无论中文还是英文写作，这“四力”的结合，是让文字真正触动人心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