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萨夫达格赫夫拉（位于德里西北郊的一处定居点），坎钱在一间砖墙铁皮顶的单间小屋里照顾着丈夫和两个孩子。白天，这间屋子是厨房兼客厅；到了晚上，它就成了全家人的卧室。

她在这里的日常从早晨6点开始，那时她要为丈夫做饭。到了下午，当建筑的锡铁屋顶承受着酷热烈日的暴晒时，她仍在忙碌，为放学归来的孩子们烙新鲜的罗提饼。

去年九月，当我在坎钱家用热成像仪记录时，她进行下午劳作时的室内表面温度已达 36.5°C——而那甚至已经过了夏季最难熬的时段。到了今年五月，德里的室外气温逼近 45°C，夜间气温也超过了 32°C，创下了德里14年来最昂贵的“酷热之夜”记录。

“我不做饭，还有谁能做？”她说道。

夜晚几乎带不来一丝凉意。“哪怕在我们准备入睡的时候，感觉依然像是在下午一样，”坎钱说。她的儿子想要一台空调，但她反问道：“钱从哪里来？况且这房子也太小了。”

在萨夫达格赫夫拉以东约50公里处，是基尚昆杰。这里的绝大多数家庭都是从其他邦迁来的移民，靠兜售二手衣物和炊具维持生计。蕾什玛和玛妮莎是两位在这里照顾家庭的年轻女子，她们描述了与坎钱所遭受的一模一样的酷热磨难。

她们的家甚至连坎钱家那样的砖墙都没有，房屋四周是用编织席子搭建而成的。每到傍晚，当室外气温稍稍回落时，蕾什玛和玛妮莎的兄弟们就会溜出门去，和朋友坐着聊天，或者单纯只是为了逃离那个闷热难耐的屋子。

蕾什玛和玛妮莎则选择待在室内——在印度的城市和非正规定居点中，女性在公共场所遭遇骚扰早已是屡见不鲜的常态，况且这里的街灯昏暗，到了傍晚，公共空间几乎完全被男性占据。“对外面的我们来说很不安全，况且我们平时本来也不太出门，”蕾什玛说道。

在印度，无论受教育程度或婚姻状况如何，女性平均将非睡觉时间的 46% 用于无偿照顾家庭的工作——这一时长是男性的八倍。

印度的城市正在快速变热、变得密集，而困在家中的女性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这种冲击。很多时候，为了让日子好过那么一点点，她们不得不靠自己想出各种应对办法。但专家和深受其害的女性都表示，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似乎还遥遥无期。

应对酷热的瓶颈

截至2022年，印度约有 40% 的城市人口生活在非正规定居点（棚户区）。在这些地方，防御极端高温的措施非常有限。用于运行冰箱、电风扇和冷风机的电力也难以获取，接电往往是非法的或与他人共用的。

即便电力能够输送至这些家庭，供电服务也极不稳定。在印度城市，五分之二的家庭每天至少遭遇一次意料之外的停电，而在低收入的非正规定居点，这一比例可能要高得多。

购买和使用制冷设备往往令家庭不堪重负。就在今年夏季到来前，空调价格上涨了 5% 至 15%；而在孟买非正规定居点开展的研究发现，能源匮乏的家庭常常不敢使用制冷设备，以遏制高昂的电费。

坎钱居住的萨夫达格赫夫拉，最初正是为了安置从德里各地非正规定居点被驱逐的家庭而兴建的。在这里，许多家庭获得了土地，并逐渐盖起了永久性的房屋。

四年前，坎钱从这份送电费单的兼职中攒下了一笔钱，买了一台冰箱——这份兼职是她在完成照顾家庭的本职工作后才去做的。她说，这是一笔昂贵的支出，但也是必需品。没有冰箱，食物很快就会变质，这会让本就拮据的日常食材预算更加难以为继。

除此之外，她应对酷热的手段则更为细碎和日常：她起得更早去做饭；每隔两小时休息一会儿；用湿布敷头并坐在风扇前；以及喝白脱牛奶补充水分，咬牙坚持下去。

她说，这些并不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但几年前，隔壁盖起了一座新楼，阻挡了吹向她家本就稀少的气流。“里面开始让人喘不过气来。”各种应对举措随之而来。然而，个人的适应能力是有上限的，对于女性来说，这个上限往往比男性更低。

“就应对高温而言，男女的生理机制差异其实并不大。真正限制上限的是房屋条件、性别和身上承担的重担，”美国哈佛大学 T.H. 禅公卫学院的研究员罗伯特·梅德表示。“正是文化传统和社会因素，严重制约了女性适应高温的能力。”

当他与同事研究印度西部古吉拉特邦女性暴露于高温环境的状况时，他们曾建议在一天中最热的时段暂停工作、休息一下。“但由于她们承担着照顾家庭的重担，这根本不是一个现实的选择，”他说道。

“这就好比她们原本就在水里挣扎着踩水，而你又递过去一块砖头。她们或许不至于被淹死，但却会让哪怕最简单的任务都变得异常艰难，”梅德说。

四面墙壁与无窗之困

在萨夫达格赫夫拉以南约 1400 公里处，是孟买的达拉维高利瓦达社区。

据估算，在仅 2.6 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紧密挤着大约 100 万人口。在这里，建筑所带来的问题呈现出另一种形式，但高温及其带来的后果，再次沉重地落在了女性身上。

近年来，该定居点扩张迅速，往往是通过向上加盖楼层和将房间分割出租实现的。这改变的不只是人们的生活方式，更改变了空气流动的方式——或者说，直接阻断了通风。

“这里以前曾有一条小溪。周围开阔无遮，没有高楼，风能穿堂而过，”玛丽说道，她的家族是科利人，属于当地最早的渔民群体。“现在所有东西都挤得死死的。如今每个人每年都在不断向上加盖新楼层。”

她的邻居德芙雅妮正在用燃气灶做饭，她的厨房原本有三面靠外墙且都开有窗户，但如今这三面墙外，贴上的全是别人家的墙壁。

“如果我们砸开这面墙，紧挨着的就是另一家；我们压根没法装窗户，里面闷得让人窒息，”她说。

做完饭后，她会坐在社区大楼的楼梯间里休息，那里仅仅比酷热难耐的厨房稍微凉快那么一点点。

玛丽和德芙雅妮都描述了一种如今已成常态的倒挂现象，这种变化在过去数年间悄然侵袭着她们的生活。曾几何时，回到家意味着踏入阴凉与相对的清爽，海湾的微风能吹进巷弄，整个社区也没被四周的混凝土严严实实地封死。而如今，反倒是走到主干道上才能喘上一口气。

达拉维高密度的建筑拥挤，甚至让制冷设备成为了邻里矛盾的源头。好几位女性都提到，较富裕邻居家的空调排出的热废气，直接吹进了她们家里。

“房子离得实在太近了，窗户对面人家空调排放的热风直接吹进我们屋里。但我们没法说什么，因为人家是有钱人，”德芙雅妮说道。

一提到厨房里的活儿，问题就带有鲜明的性别色彩。德芙雅妮笑着提到，在这个闷热且没有窗户的厨房里，她的丈夫从来没有做过饭。“但这话可不能公开说出来，”她开玩笑说道。

建筑师、城市规划师兼可持续未来合作组织研究员穆克塔·奈克指出，问题的根源在于建造环境本身：

“从历史上看，印度的城市规划从未认真对待过女性对家庭空间的使用。房屋设计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家务劳动更便利；过去厨房往往建在室外，以便烟雾散发。女性待在室内的时间几乎从未被纳入考虑。”

她表示，改善通风会有所帮助。这不仅指对流通风，还包括能让热空气上升并排出建筑物的垂直通风。“在无法开窗和进行水平对流通风的地方，可以安装带有机械排风设施的垂直天井，”奈克解释道。这种方案可以对既有建筑进行改造，并且能同时解决高温和室内空气污染两大难题。

被动式散热方案同样存在，且完全不需要风扇或电力。2021 年一项针对孟买安德瑞东区一户低收入单间住宅的研究，评估了一种成本相对较低的改造方案。研究人员通过计算机模拟测试，在房屋屋顶安装了一个小烟囱——烟囱的一侧涂成黑色以吸收热量，其余部分则为半透明以供采光。模拟结果令人鼓舞，该烟囱抽出了足够多的热空气，使室内温度降低了 3°C 到 4°C。

然而，政府不大可能主导这种旧房改造。奈克指出，这些都是自建定居点，而印度在对任何类型的非正规定居点进行升级改造方面，记录向来并不好。“更现实的路径是私人和家庭层面的自主采纳——如果能获得技术支持和房屋改善资金，由人们自行改造自己的家园。”

奈克还表示，提供补贴性的制冷设备、推进设备标准化以降低成本，以及激励工业界生产负担得起的制冷单元，同样会有所帮助。

然而，即便是在拥有空调的家庭内部，制冷资源的分配也并不均衡。

姆姆塔兹住在萨夫达格夫拉一栋刚翻新不久的房子里，她最近买了一台空调，因为“雨季时冷风扇根本不起作用，身上总是黏糊糊的”。

然而，这台空调只有在她儿子晚上回家后才会开启，并一直运行到深夜。在那之前的漫长几个小时里——也就是她的儿媳在整个下午做饭、打扫卫生最辛苦的时候——只能硬扛过去。开太久空调产生的电费，超出了这个家庭的承受能力。对于另一个原因，姆姆塔兹也说得很坦白：男人在外打拼干活很辛苦，他们回家时家里理应是凉爽的。

当系统失效，人们只能默默忍受

酷热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在德里和孟买，许多女性都讲述了长期处于闷热的室内环境是如何摧残她们健康的，然而这些积劳的症状却鲜少被记入官方的医疗记录中。萨夫达格夫拉附近并没有公立医院。那里只有一个小诊所；至于再好一点的医疗资源，就只有一家私立诊所，且仅供有能力的家庭使用。

雷什玛说，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做饭会让她血压下降，引发头晕和呕吐。曼尼莎则谈到了酷热引起的流鼻血。孟买的另一位女性描述道，经历了一整晚糟糕的睡眠后，醒来时双脚肿胀——她说，这是她判断高温是否突破极限的标志之一。

2024 年一项涵盖德里和孟买等 10 个印度城市的研究发现，热浪与每日死亡率上升 14.7% 相关，并估计在研究涉及的区域内，每年有超过 1100 例死亡归因于热浪。然而，印度的官方死亡数据存在严重的漏报和追踪不力问题，根本无法反映许多生活在低劣城市住宅中的底层女性所遭受的健康损害（发病率）。

居民扎里娜描述道，为了保持凉爽，她在做饭时会不断往衣服上泼水。但衣服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湿透的衣服让我全身都起了疹子，”她说。性别规范要求她整天都必须裹得严严实实，而在家里和公共空间里，男人们在夏天却普遍穿着汗衫甚至赤裸上身。

同一地区的另一位家庭主妇萨维塔说，在闷热的下午，她会打开冰箱坐在前面。“我丈夫骂我浪费冷气，”她笑着说，“但如果冰箱再大一点，我真想直接坐进去。”

在印度，这场室内高温危机正由一个个女性在各自家中艰难度日——而这些房屋囤积热量的方式，是男人们鲜少体会到的。她们正用湿透的衣物、用酸奶乳清、用风扇，以及用那扇死死撑开的冰箱门，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Source: eco-bus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