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过度教育》一书

石井光太

日本著名非虚构作家

▍虐待的导火索

日本政府通过各项教育政策左右着家长的心绪,从而埋下了教育虐待的种子。不管政府是否有意如此,大量的孩子因此蒙受了过度教育的危害,也是不争的事实。

教育虐待有一个很麻烦的地方,就是家长太过自以为是。他们认为自己在履行着家长应尽的义务,所作所为符合社会正义。

为什么家长一口咬定他们的教育虐待是正义的呢?在日经DUAL的采访中,揭示了其中四个背景因素(《督促学习的升级版就是教育虐待》)。

· 家长误读了“教育义务”:教育义务的本意是“社会有义务给孩子提供读书机会”,他们却理解为“孩子读书是一种义务”。

·“减分主义”价值观、成绩绝对主义等思想很普遍:觉得只要进了好大学,就能进大企业,一生过着幸福生活。

· 只注重“经济自立”,把“精神自立”视为次要因素:比起尊重孩子的心理,家长更重视如何让孩子走上精英路线。

· 家长把自己未曾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他们自己没有成功,因此想通过孩子来圆梦。

这些思想的前提,是教育虐待的家长对学历的过高评价。他们以为学历是人生中的万能通行证,坚信女儿去了名门女校身价就水涨船高。所以严厉鞭策孩子学习,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这也是因为家长在育儿方面的社会定位发生了变化。过去有句话“孩子没家长也能长大”,意思是把孩子的主体性放在首位,育儿是全社区的责任。现在则完全相反,认为“孩子就该由家长来带”,育儿的巨大成本应由家长负担。

当然就算后者成为如今的共识,家长也不能只关心孩子的学习,还应在运动、艺术、游玩、交友、自然等众多领域积累相应的经验。但部分家长唯一看到的就是学习,为此花费大量的金钱和时间。因为学习效果是通过分数来体现的,与其他领域相比更具可视性。当然体育运动也是如此。

对于此类家长而言,子女考入一流大学往往被视为自身教育的成功。孩子进入名校,便可使家长自诩为“优秀家长”,并引以为荣。不少媒体甚至将子女考入东大的母亲塑造成偶像,大肆宣传,从而在社会上产生了广泛影响。

据说有一所升学补习学校,专门为孩子进了名校的家长组织了一个“父母会”。家长们在这里可以互相分享胜利者的荣誉,录取通知书发布那天的喜悦可以让他们沉浸数年。升学补习学校一方也会褒扬家长,请他们在招生时作为家长代表分享经验。这一切都说明,升学是以家长为中心的。

当然从现实的角度去理解的话,这些现象也说明现在很多家长或多或少也认为家长是升学的核心。

虽说学历不代表一切,但确实还有包括官员在内的部分人士持有类似价值观:学历高毕竟是好事,比起善良勇敢等不易发现的品质,把力气用在学习成绩等易于衡量的方面不是更好吗?

正因如此,我丝毫不打算正面否定家长在孩子升学考试上倾注的热情。如果孩子真的愿意学,那么升学考试的过程还能让孩子对父母产生信赖感,他们在今后的人生中也会更自信。

本书中所质疑的,不过是因家长单方面逼迫孩子学习而带来的教育虐待。我们应当认真思索教育转化为暴力的机制和风险。

我当然不认为重视教育的家长都会实施教育虐待,那毕竟是极少数。

但话说回来,正常的家长和实施教育虐待的家长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呢?两者的分歧点在哪里呢?

我采访了冈岛忠子。她在预备校担任过5年讲师,在高中当过9年教师,然后从事青少年心理咨询工作长达12年。通过孩子和家长,她看过很多教育虐待的现场。根据自己的经验,她这样说:“其实日本社会过去就存在过度教育的因素。如果日本的教育模式和对家长的评价指标没有根本性的变化,那么这些现象还会持续下去。

“虽然这么说,但并不是所有的家长都实施教育虐待。大部分实施教育虐待的家长,除了社会背景之外,也还存在各自的原因。他们要么对教育有心理阴影,要么生活环境导致他们的思维变得狭隘,总之都存在各自的问题。

“很多对教育执着的家长并没有发展成教育虐待,就在于这些个别的因素。”

再强调一遍,热心教育的家长和实施教育虐待的家长不是一类人。教育热情会不会升级为教育虐待,要看家长是否具有固有的某些因素。

引发虐待的导火索是什么?我们要聚焦于虐待者的内心,进行思考。

▍把孩子当成雪耻手段的家长

教育的目的,是为孩子成年后能在社会上生存而培养能力。

培养在社会生存的能力,当然不能光靠学习成绩,而是需要培养复合型经验,包括通过接触自然而孕育情操,通过与人接触而磨砺沟通能力,通过对文化艺术的耳濡目染而丰富想象力,通过与别人携手克服困难而具备协调性,等等。孩子只有掌握了这些综合能力,才能按自己的意志在社会大展身手,自立地生活下去。在这方面,教育是应该以孩子为主体的。

但实施教育虐待的家长,出现了根本性误读。他们认为教育孩子是实现自身目的的手段。教育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家长自己。

冈岛指出,最典型的表现是,这些家长往往把教育当成了对学历自卑进行雪耻的手段。冈岛说:

“在实施教育虐待的家长中,很多人都存在着强烈的学历自卑。他们逼迫孩子学习的理由,经常是‘我自己因为低学历而吃了很多苦头,不想让孩子重蹈覆辙’,实际上不过是用孩子来洗刷自己多年的耻辱。自己一直因为学历而低人一头,于是想让孩子进好大学挽回面子。如果孩子的成绩不遂人意,就会情绪爆发,骂孩子‘不好好学习就是废物’等话。”

其实冷静想想,就算家长多年的愿望被孩子实现了,又有多大意义呢?自己年轻时想要吸引异性,于是硬把女儿带到整容医院做手术,又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呢?

而这种利用孩子还愿的,除了学习之外,体育运动和艺术领域也很多见。比如自己很遗憾没能参加奥运会,因此要让孩子成为冠军啦,或者自己没当上职业钢琴家,因此要让孩子接受精英教育,让他具备绝对音感啦,总之是利用孩子克服自己的心理挫折。

前面提到的案例之中,古谷经衡的父亲就属于这个类型。古谷的父亲毕业于带广畜产大学,后来虽又读了札幌医科大学的硕士、博士,但终究没能成为北海道第一名校北海道大学的一员,因此心中有着巨大的自卑感。

父亲下班回家,总会用污言秽语贬低单位里二流大学出身的同事,然后喋喋不休地要求孩子一定要考进北海道大学。然后以教育孩子为由,专门搬家到了札幌西高中所在的学区,因为该校的北海道大学升学率很高。父亲做了这些,是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孩子实现上北海道大学的梦想吧!

然而,古谷本人却对学习不感兴趣,父亲所期待的札幌西高中也没有考上。父亲大怒,痛斥儿子并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在现在的高中排进5%,这样才有机会考进北海道大学。对于儿子不如人意的成绩,他也一贯出语严苛。

高中时代处于这种环境下,古谷终于患上了恐慌症,无法坚持学习了。可父亲还是不肯放过他,每当他没考好,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痛骂“垃圾、废物、低能儿”“把花的钱还给我!”得知北海道大学已经无望后,古谷父母开始不停地对他施暴和找茬。

读者有兴趣的话,可以阅读古谷写的《与毒父母绝缘》。他父亲就是由学历自卑升级为教育虐待的典型。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打算利用儿子来实现,实现不了则转瞬间产生仇恨并施行暴力。这类家长嘴里爱说什么“为了孩子的教育”,但实际上孩子只是自己复仇的工具,或是发泄积愤的渠道罢了。

古谷的父亲拥有不错的学历,但没学历的家长也同样会施暴。我在采访中多次见过这类家长,他们自己小时候没机会上学,于是把过度教育强加给孩子。

家长没机会接受充分的教育,理由各种各样。有些是家里穷,不得不放弃高中;有的是为照顾得病的家人而从高中退学,也有的是父母觉得孩子没必要上大学。

这些人的共通之处,就是都有受害者意识,觉得自己是因为低学历而受到社会冷遇的。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他们怨恨父母和社会,决心在自己当了父母之后让孩子有一个高学历。

我就认识一位在酒馆工作的单身母亲。她成长在低收入家庭,初中毕业后就在一家连锁餐厅打工,半年后为了高收入,又投身于陪酒行业。她父母沉溺于赌博,为了养育幼小的弟弟妹妹,她必须尽早进社会赚钱。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她和夜店里认识的男人结婚,离开了家。很快女儿出生,但夫妻关系逐渐恶化,婚姻只维持了三年。离婚时双方因女儿的抚养权发生纠纷,男方父母曾鄙夷地说“初中毕业的陪酒女养不了孩子”,好在最终她还是拿到了抚养权。

她开始了单身母亲的新人生,并决心一定要让女儿考进名牌大学,让周围的人知道厉害。自己没能上高中的遗憾、只有去当陪酒女才能养得起孩子的荒谬、报复前婆家的心理,以上种种让她做出了这个决定。事实上她也确实给女儿提供了精英教育,宁可自己过着紧巴巴的生活。

女儿的成绩并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得到提升,但越是如此,她对女儿的要求反而越高。她觉得自己这么辛苦,为女儿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女儿考试拿不了高分,为什么她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对课外的东西还有兴趣?所有这些都让她不能忍受,于是她终于开始实施暴力了:“我对你付出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时一天会屡次动手。

我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虐待发展成了案件。学校老师报了警,儿童相谈所介入了案件。她的行为被认定为虐待,女儿被公共机构临时收容。她本人否认自己有虐待行为,但女儿的身体上有多处外伤,她的申辩没有得到认可。

从古谷经衡父亲的案例,以及这名女性的案例中我们就能知道,家长为了“雪耻”而逼迫孩子学习,风险何其之大。

一旦升学考试成为家长雪耻的手段,目的就必须达成。至于孩子喜不喜欢念书,天赋能力是高还是低,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家长的脑子里只剩下“通过孩子达成目标”这一条了。所以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通过暴力让孩子服从。

冈岛还举出一种类型:社会地位的复仇型虐待。他说:

“这个类型多为具有精英意识的家长。他们非常自豪于自己在社会上的角色,很喜欢工作中的自己,觉得职场是自己最能闪光的地方。

“这些人如果继续活跃在社会上,那还没问题。如果因结婚而不再工作、成为家庭主妇(主夫),就会产生失落感。为了弥补失落感,就想在现在的生活中找补回来。

“家长对孩子的教育倾注心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让孩子进一流学校,就可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既然已经无法再在社会上大显身手,那就当一名优秀的家庭主妇(主夫)吧!

“然而不是什么事都能如愿以偿。孩子的学业达不到预期,家长就会感到愤怒,为什么自己辞了工作帮助孩子,孩子还是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呢?‘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你还是不上进?’激愤之下,就可能采取暴力行为。”

对于社会上的成功人士来说,退出一线会让他们自觉羞愧吧。所以他们才会把所有的热情倾注在孩子的教育上,其中一些过头的想法,就会成为教育虐待的萌芽。

我在儿童自立支援机构采访时,正好碰见了因这一原因而遭到教育虐待的一名少年。

少年的母亲曾在一所高水平的私立高中任教。她是在九州的山里长大的,自幼失去父亲,因此必定是经过刻苦的学习,才走到了这一步的。她对教师这个职业感到自豪,引导学生进入一流大学,让她感到了生活的意义。

但随着丈夫新找了一份要经常调动的工作,她只得辞掉了教师的工作。丈夫每隔两年就要换一个地方,她也不得不跟着来到不同的城市,每日忙于育儿。教育儿子成了她的人生意义之所在。曾身为教师的自负,让她拒绝孩子去补习班,而是选择自己进行一对一的辅导。她甚至自己编了一套教材,可见热情之高。

没想到全身心的投入只收获了仇怨。儿子的成绩总是提不上来,她日渐焦躁,失去理智之下开始掐儿子的脖子、揪扯儿子的头发。她丈夫对此则几乎一言不发。一方面他在妻子辞职的事上有负疚感,再就是大概觉得妻子是教师,相信她能教好孩子吧。

儿子的压力终于在小学高年级时爆发了,开始做些上学途中殴打不认识的孩子、破坏别人家的邮箱或花坛等坏事。在小学毕业典礼前,因为“觉得对方笑话我”,就突然拿起椅子砸向对方。校方与孩子谈话,才知道他遭受了母亲的教育虐待。

上了中学之后,儿子的这些行为并没有改善。中学校方严肃对待此类问题,在与市政府协商之后,他被送往儿童自立支援机构。

当时向我介绍这名孩子情况的机构工作人员说:“即使是双亲家庭,如果夫妻职责分得太清,或是有一方不管家里的事,虐待风险就会大幅上升。因为没人负责踩刹车了。

“还有就是曾在社会上很成功的人士,他们自尊心很强,很难让他们改变自己的想法。男孩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孩子被送到这里了,她还是认为自己当过老师,教育方法没问题。她丈夫可能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放任她去做。这样一来,家中环境是不可能变好的。”

如今的时代,男女都能活跃在社会上。但也确实有一些人因家庭因素而不得不放弃工作,在家育儿。这些家长于是把人生目标放在子女的教育上,希望获取看得见的成果,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即使如此,家长的一意孤行也不能够被允许。如果像该案例中这样夫妻双方的责任划分过于明确,或是双方过于尊重对方的想法,那么一旦某处出了问题,就很难恢复原状了。

夫妻一方如果从社会回归家庭,也许双方需要重新思考家庭内部的关系。

▍让家长脱轨的环境

上面我们介绍了家长因自卑感或处于并非心甘情愿的现状,而试图通过孩子雪耻,结果引发了教育虐待的案例。这些当然都可以归结为家长个人的原因。

与此相反的,则是因周围人步调一致的压力而引发的教育虐待。教育虐待的导火索正是家长所处的环境。

我经常听闻发生在医生世家中的教育虐待。要考上医学部,需要很高的学力,要想进私立大学医学部,则需要普通家庭所无力支付的高额学费。

如果家长本身就是开业医生,就会要求孩子继承家业。由于开医院需要相应的资金,有些人就打算在自己这一代还掉贷款、融入社区,这样儿子继承医院后就能赚钱了。在有些地区,有些家庭世代经营着当地唯一一家综合医院。

在这样的家庭中,医生这个职业是唯一的选择,子承父业也被认为是理所当然。除了自己的小家庭,如果整个家族也都有着相同的认知,那么同调压力就更大了。

前面说过的奈良县精英少年家中纵火事件,也许就属于这一类型。少年的父亲是医生,离婚的母亲也成长在医生家庭并毕业于药科大学,后母也是医生。

家庭中一直存在着“孩子就该当医生”的思想。父亲从儿子小时候起就要求他长大后从医,并一对一地辅导他的功课。虽然辅导早已升级为猛烈的虐待,但周围并无人能阻止,原因就在于家族中的风气会把父亲的过头想法正当化。

我因为各种关系,有很多医生朋友,对他们也毫无偏见。但我采访自由教育学校、蛰居者、游戏成瘾等当代青少年问题时,很遗憾地发现其中家长是医生的案例并不少见。

青少年援助机构似乎也对此有着同样的印象。福冈县古贺市有一所全住宿制自由教育学校“玄海”,负责人叫岛田聪。他在复读补习学校当了14年的医学部考生班老师,之后建起了这所自由教育学校。此后的将近20年,机构每年都会接收十几名孩子,也每年都会有医生的孩子,人数占到全体的10%。

在日本,约有34万人拥有医师执照,这只相当于埼玉县越谷市的人口。但一所偏远地区的小型自由教育学校中,就有1/10的人是医生子女,这个比例很不正常。

岛田是这么分析的:“我认真想过,为什么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医生子弟。有一点是明确的:在医生家庭,很多时候孩子的唯一选择就是当医生。

“与普通家庭相比,医生家庭的气氛就是‘孩子应该继承父母的职业’。如果是在农业家庭里,家长会说‘现在农业已经过时了’,但医生家庭里就不会这样。当地的其他人也经常会说些‘他爸爸是医生’‘你将来会继承医院的吧’之类的话。

“从记事起,医生的孩子就是在这种氛围中成长的。孩子如果聪明又擅长读书还好,如果不是,那么家人的期待和近邻的目光就会让他感到沉重而痛苦。在这样的气氛中孩子坚持不住,就会不再去学校,像躲在壳子里一样蛰居不出了。”

前来自由教育学校的孩子中有1/10出身于医生家庭,这是事实,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岛田的意见看作是单纯印象。

被家族的气氛压得痛苦的并不只是孩子,外来的媳妇和女婿也会产生各种心理负担,容易发展成虐待行为。

我在采访青少年犯罪时接触过一名少女。她家不是医生家庭,但也可供参考。

少女一家几乎都是庆应大学毕业生,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律师、法官、法务省公务员等等。曾祖父在法律界很有名,曾要求自己的孩子都进法律界,从此家族中就形成了这样的氛围。

在整个家族中,只有嫁进来的少女母亲是个异类。母亲高中毕业,在亲戚经营的理发店工作,在那里她结识了少女的律师父亲。交往一年后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两人结婚,并生下了少女和她的哥哥。

家中看待少女母亲的眼光是冰冷的。一个来历不明的高中学历的理发师,靠怀孕进了家门的人,周围会因很细小的事对她口出恶言。这时候丈夫不但不站在她那一方,还动不动说些“谁叫你是个高中毕业”“反正你也不懂法律”等瞧不起人的话。

家庭氛围如此,导致母亲对自己的高中学历产生了自卑感,所以她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孩子考上庆应,当上律师。

少女的哥哥天生聪明,如母亲期待的那样考入了庆应大学附中。但少女就不一样了,学习不好,成绩徘徊在中等偏下的范围。

父亲对此不满,多次指责母亲“你生的女儿当然笨”“你腹中空空,当然辅导不了孩子”,亲戚们也私下说着类似的话。

母亲感到焦虑,给女儿找了家教,还让她参加一对一的辅导班。但少女对学习越来越厌倦,不再去参加辅导,甚至连学校都不去了。

母亲终于情绪爆发,天天拿她和哥哥比较,大声地说些蔑视的话语,借口“这是你不好好学的惩罚”“不去学校的惩罚”,不给她饭吃、不给零花钱,还用剪子剪碎了女儿喜欢的包和衣服,有时一连几周都不和她说话。

母亲的态度让少女很受伤,她内心充满了怨恨。上初中没多久,她就开始深夜游荡,走上了不良少女的道路。

采访中少女这么说:“因为我做了很多坏事,受到特别辅导,因此那个女人(母亲)在亲戚那边也受到指责,‘你怎么教育出了那么一个女儿’之类的。我家老头(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在那个家待不住了,于是在我16岁时离了婚,回到娘家去了。”

母亲虐待了女儿,这是事实。但母亲其实也是婆家共同压力的牺牲品。她其实很想把孩子培养好,但在家族的压力下绷得太紧,反而伤害了女儿。

总之,亲戚们的压力也会以各种形式增加孩子受到教育虐待的风险。少女告诉我的话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下面这段话:“小时候让我痛苦的,是除了父母和亲戚,就连学校和补习班的老师们也都认为家长做得对。我对老师说些不满父母的话,他们却说‘花了这么多钱让你读书,你父母很了不起’‘庆应大学多有名啊’‘律师是非常好的职业’,我觉得这些家伙都是我的敌人,我绝对不会再信任成年人了。”

成年人总会说些主流的话,夸奖孩子们的好成绩、好学校。他们这么说并无恶意,但对于本案例中的少女来说,这些话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所以成年人在与孩子接触的时候,要充分意识到他们的自尊心。

▍家长的发育障碍

有一个问题,虽然坊间谈论得较少,但在研究虐待的专家之间很受重视:家长如有发育障碍,则有可能会成为虐待者。

前面提到过的小儿科医生宫本信也指出:“仅就虐待案例而言,我们发现受害者家长具有发育障碍的情况并不罕见。当然发育障碍有多种形式,不能一概而论,但一般来说,自闭型发育障碍似乎更容易导致教育虐待。有自闭倾向的人会自己形成一个模板,然后试图把什么事情都套进模板中去行动。如果模板是‘孩子就该这么教育’,那么对任何教育问题,他们都会让孩子去适应这个模板。这其实就有可能导致教育虐待。”

ASD有一个很容易分辨的特征,就是自己决定一个规则,然后不断重复。比如会在上学途中走在路边的白线上,如果发现走偏了,就会重新回到起点再走一遍。还有的在房间里摆放东西时,位置要精确到毫米单位,稍微偏一点就连忙要修正,否则心里难受。

这些人对自己决定的规则有着非同寻常的执拗,不遵守的话就会发火,自己也陷入混乱之中。从别人的角度看,会感觉他们的行为与社会上大众的偏离太多,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为何如此执拗。

如果没有并发智力障碍的话,那么ASD的人成绩并不差,有些人甚至因为把执着心用于学习而成绩优异。但这些人在成家后辅导孩子学习时,就会把自己的规则强加在孩子的学习方法上。他们会详细制定学习时间表,要求孩子不差分毫地执行。

对孩子来说,这些做法实在让他们不舒服。但家长认为这些规则必须绝对遵守,孩子稍微放松他们就会陷入混乱,有时还会暴力相加。这当然属于教育虐待。

实际上,曾经就发生过ASD型家长因教育虐待而杀人的案件。这就是2016年发生在爱知县的“名古屋教育虐待杀人事件”。

加害者佐竹宪吾是家中长子,父亲是一名药剂师。家里经营着一间药房,父亲希望他也成为药剂师,继承家业。对于小儿子,父亲则希望他成为医生。

宪吾不负期待,先后考进了爱知县的名门私立学校东海初中和东海高中。这是一所近年来考上国公立大学医学部人数最多的学校。

但对宪吾来说,中学时期发生过各种不顺。这也许要归咎于ASD特有的生存维艰感吧。他无法恰当地与朋友相处,对学习也提不起劲头,虽然勉强高中毕业了,但也没进大学,成了一名卡车司机。

父亲一方面骂宪吾是“失败者”,但同时也有溺爱的一面,在儿子成年之后还继续给予经济上的帮助。宪吾拿父亲给的钱买了公寓,过着悠然而舒适的生活并结了婚。婚后生下的孩子叫佐竹崚太,正是后来的受害者。

从崚太小时候起,宪吾就对他要求严格。崚太上了小学四年级后,宪吾一边继续接受父亲的经济支援,一边要求儿子开始为将来的初中入学考试做准备。

他陪着孩子一起学,事无巨细地提要求。如果孩子没让自己满意,宪吾不仅会责骂,还会撒气并实施暴力。

正常来说这时候妻子该出来劝阻,但宪吾认为“她自己都没参加过初中入学考试”而不许妻子发话。不久后情况越发严重,宪吾开始拿着刀威逼儿子学习了。

下面是一份录音记录,对话双方是宪吾和儿子崚太。(太田敏正《名古屋教育虐待杀人事件:从初中入学考试到父亲刺死儿子的过程》《文春Online》2019年7月20日)

宪吾:让你写你就给我拼死了去写!我让你记住的东西,你要全部记住。你在把你老子当傻子耍吗?

崚太:啊啊啊,好疼!

宪吾:我拿刀柄碰你一下,有什么疼的?我在帮你备考呐。

崚太:好疼,我错了。

(此时崚太被菜刀刺中了大腿)

宪吾:我说了不听话就扎你。疼点儿怕什么,别嘟嘟囔囔的。

崚太:啊啊啊!

宪吾:你以为扎下大腿就完事儿了?兔崽子,这点儿伤算什么。

也许宪吾觉得只要拿刀威胁,儿子就会乖乖地服从自己的要求吧。扭曲的思维最终导致了悲剧。在被称为“考试的天王山”的暑假中的8月21日,宪吾在辅导时勃然大怒,使用刃口18.5厘米的菜刀刺中崚太并最终致其死亡。

在法庭审判中,宪吾被鉴定为ASD,辩护人强调这也是案件发生的原因之一:宪吾在儿子的学习中执着于自己的方法,并通过用刀威胁来迫使崚太服从,但没有奏效,于是情绪爆炸,忍不住刺杀了儿子。

为避免误解,我要申明:并不是所有的ASD家长都会这么做。他们的执着对象有时候是工作中的方法,有时候是兴趣爱好如体育运动,呈现的方式也千差万别。但如果ASD家长执着于孩子的教育,那么就有可能强迫孩子过度地学习。

宫本也提到了一种可能:家长和孩子有着同样的发育障碍。对此他说“如果家长和孩子有着相同的发育障碍,会在育儿中经常强制孩子按他说的去做。但其实教育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对孩子也是有的合适,有的不合适。对孩子来说,即使被迫接受了家长的不合适的做法,成绩也好不了,自然会感到不舒服。”

很多研究都指出,发育障碍存在遗传性因素。有一项研究发现,双胞胎的一方如果是ASD,那么另一方也是ASD的可能性,异卵双胞胎为31%,而遗传基因几乎完全一致的同卵双胞胎则高达77%。(Joachim Hallmayer et al. Genetic Heritability and Shared Environmental Factors Among Twin Pairs With Autism. Arch Gen Psychiatry. VOL.68, NO.11)

也就是说,发育障碍有一定的概率存在遗传,虽然说这不是绝对的。换言之,存在一定数量的亲子ASD。再说一遍,ASD的特征如何体现出来,具体情况千差万别,绝不能简单地断言他们会有虐待行为。但我们在思考扭曲的教育问题时,也有必要从风险因素的角度对此有所关注。

关于发育障碍和教育虐待的关系,还有最后一点需要指出:这时候发生虐待连锁现象的可能性更高。

第二章中我们说过,有发育障碍的孩子容易受到虐待。如果家长不理解他们的特征,就会误解为“这孩子不听话”,就可能产生动手的冲动。

孩子除了有发育障碍,还有受过虐待的心理阴影,这就会产生继发性障碍,出现多种问题,他们在社会中的生存也会愈发艰难。这一说法,是从儿童自立支援机构的事例中得到了证明的。

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为人父母后的情况,也是需要我们思考的。他们成长在环境恶劣的原生家庭,因此不知道怎样才能正确对待孩子。有发育障碍的人,原本就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再加上有受过虐待的背景,很容易形成虐待链。上面说的名古屋教育虐待杀人事件,就有可能存在虐待连锁。事实上在案发后的庭审中,宪吾的父亲(崚太的祖父)被发现也曾经对宪吾实施过类似的教育虐待。

前面说过,宪吾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力图让他成为药剂师。父亲从药店的工作中抽时间亲自辅导孩子,其间也多次发生过控制不住情绪而责骂、殴打孩子的事。不仅如此,他当年也曾像宪吾对待崚太那样,拿起菜刀扎在小桌上威胁过儿子。

我们能够想象,这些经历在宪吾的人生中留下了阴影。他明明靠实力考上了东海中学,却在初中时期生活紊乱,最终不得不放弃了考大学。这难道不是因为除了ASD之外,他还有因虐待导致的继发性障碍,从而处在非常艰难的境遇之中吗?

如果宪吾高中毕业后就落入社会边缘,那么他也没机会结婚。然而父亲始终在经济上援助他,因此他能够结婚生子,并借由孩子再次尝试初中入学考试。遗憾的是宪吾又将父亲曾经对他的虐待,照样强加在了儿子头上,并引发了更加悲惨的事件。坚信这就是虐待连锁的,我想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我需要再次强调,我不认为有发育障碍的人,就会百分之百地实施虐待,也不认为虐待连锁是经常发生的现象。我很清楚,本章中列举的事例,毕竟只是少数极端事例。

但把目光投向虐待现场时,我们确实有必要明确,发育障碍有时的确会引发教育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