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很早就开始的积累,如同潮水反复推动细沙,一点点堆积在沙滩上。在明显的衰老表现出现之前,细胞内部的变化或许早已发生多年。
它来自一个鲜少被提及的细胞器——溶酶体。越来越多研究发现,其功能减退和衰老及年龄相关的疾病密切相关,但在正常衰老过程中,它的内部究竟发生了哪些改变,还没有明确的证据。
不过嘛,这个长期藏在溶酶体内部的问题,最近有了更清晰的答案,近期,在《Science》上发表的一项研究[1],就在单个的溶酶体中发现了两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两类代谢物会随着衰老持续积累,而经典的热量限制能压下心脏和骨骼肌里的这种积累,到了大脑却失灵了。
图注:论文题为《溶酶体衰老图谱揭示了与溶酶体储存障碍共享的代谢物特征》
溶酶体:我老了,不中用了
溶酶体,是细胞专属的“垃圾回收站”。全身几十万亿细胞代谢产生的废弃蛋白、受损细胞器,全都靠它分解清理。这套系统一旦效率下降,废料便会持续堆积,记忆力衰退、心脏老化、肌力下降都会接踵而至。
图注:溶酶体结构示意图
对溶酶体的怀疑,因技术瓶颈始终未能证实:溶酶体太小太少,它内部代谢物的微小变化,会被整个组织的大量细胞数据稀释,常规检测方法捕捉不到它的变化。
为此,该研究团队采用了易于从组织中分离溶酶体的小鼠品种,将它们的年龄延长到24-26个月(相当于人70多岁)。建立了大规模的溶酶体代谢图谱,分析12种组织中的溶酶体变化。
图注:体内溶酶体代谢组分析的实验设计
结果发现,雌雄小鼠多个组织的衰老溶酶体含有高度升高的胱氨酸(cystine)和甘油磷酸二酯(GPDs),它们是溶酶体内大分子降解产生的代谢产物。
这俩分子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溶酶体贮积”的故事里,都与儿童罕见遗传病相关。CLN3基因异常会削弱溶酶体清除GPD的能力,造成蓄积引发巴顿病;CTNS 基因编码的溶酶体胱氨酸转运蛋白发生缺陷,胱氨酸堆积导致胱氨酸贮积症[2-4]。
图注:两种溶酶体贮积病的机制
一方面是儿童罕见病,一方面是自然衰老,本属于生命两端的两个过程,却在细胞内部出现了相似的痕迹:衰老的溶酶体,在某种程度上重现了部分溶酶体贮积病的代谢特征。
这一现象不局限于某一种小鼠,随后的大鼠及恒河猴实验证明,GPD和胱氨酸堆积很可能是哺乳动物的通用衰老标志,具备很高的人类参考价值:两种品系老年大鼠的大脑与肌肉溶酶体、老年恒河猴骨骼肌中均重现了该现象。
那这种随年龄增长的堆积是分布于我们全身,还是某些“重点部位”?
就往关键地方堆呢
1)组织选择性衰老
除了年龄相关性以外,溶酶体衰老也具有明显的组织“偏爱”:脑、心脏、骨骼肌和脂肪。
它们需要持续高强度代谢,细胞更新慢,长期依赖溶酶体的清理功能;而肝脏细胞更新速度快,代谢废物转运通路完善,年老时溶酶体几乎不会蓄积代谢产物,衰老损伤更轻微(难怪人老后会先出现记忆力下降、乏力、心肌功能减弱等等问题)。
图注:溶酶体衰老的组织选择性
2)脑内细胞分层损伤
这种选择性并不只存在于不同组织之间。进一步拆分脑内不同细胞类型后,研究人员发现,在衰老过程中,小胶质细胞的溶酶体积累最明显,神经元也出现了显著的GPD和胱氨酸增加;相比之下,星形胶质和少突胶质细胞几乎不受影响。
图注:脑中细胞类型特异性的溶酶体靶向代谢组分布
但这种差异为何出现,本研究尚未给出答案。小胶质细胞长期承担着免疫监视和细胞碎片清除的任务,而神经元寿命长、更新能力有限,这两类细胞或许需要更稳定的溶酶体功能。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的核心病变区域,恰好对应了神经元与小胶质细胞。(这不是对上了吗!)
长此以往,这种堆积便可能诱发慢性脑部炎症、神经元损伤,成为老年认知衰退潜在诱因之一[5,6]。
该拿什么拯救你,我衰退的溶酶体~
翻看既往研究,有通过靶向V-ATPase纠正溶酶体失调、阻止溶酶体应激的调节蛋白LYVAC等等,似乎实操起来有些难度。不过本研究提出的解法,恰好是大家熟悉且易上手的:热量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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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量限制有“bug”!大脑完全不吃这套
先说结论:可以,但不全面。在心脏和骨骼肌中,热量限制能减轻小鼠衰老相关的GPD和胱氨酸积累;但到了大脑,情况完全不同,热量限制没有明显降低衰老大脑中溶酶体的两种物质积累,甚至是无法降低。
图注:采用年轻自由进食组(蓝)、老年自由进食组(红)及老年热量限制组(粉)的小鼠,测定在心脏、骨骼肌及大脑中胱氨酸与GPD相关物质的水平
科学家们推测,脑组织在能量不足时具有更强的营养稳态调节能力,优先保障脑部持续能量供给。全身热量限制带来的代谢调控信号,无法穿透脑组织影响溶酶体功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常年控制热量,体能和血脂的确有所改善,但记忆力、专注力依旧随年龄下滑。少食能延缓肌肉心脏老化,却无法从根源预防脑衰。
既然热量限制有bug,我们不妨再换个思路。溶酶体衰老与巴顿病、胱氨酸病有相同的物质堆积,理论上可以把目前成熟的临床方案,迁移到健康人群的抗衰领域。
补充缺失的溶酶体降解酶、修复溶酶体膜转运蛋白或减少脂质底物生成[7],三类方法均已有药物完成人体临床试验,获批用于儿童溶酶体贮积症。
图注:溶酶体衰老,可从罕见病治疗中获得启发
年龄相关性促生新型时钟
在找到解决手段之前,科学家还关注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些随着年龄逐渐累积的溶酶体代谢物,是否存在规律?能不能成为衡量衰老进程的“生物信号”?
研究人员分析了不同年龄阶段小鼠脑和心脏中溶酶体代谢物的变化规律,发现在众多检测指标中,仅有GPD和胱氨酸表现出稳定的年龄相关性:从幼年阶段开始,它们在溶酶体中的水平就平稳地线性上升,增长持续整个生命。在器官功能衰退和老年疾病出现之前,这类溶酶体代谢积累或许已持续多年。
图注:77~985日龄雄性小鼠脑、心脏溶酶体和全组织中胱氨酸、甘油磷酸二酯的水平
暂停一下。与年龄相关的规律衰老变化,这不是衰老时钟吗!如果把尺度继续缩小,聚焦于细胞内部某个特定细胞器,它是否也记录着自己的衰老轨迹?然后就能…测量衰老!
基于代谢物的模型,科学家们依靠溶酶体的代谢数据,就能预测实验动物的生理年龄,准确度和表观遗传时钟几乎持平。这也是首个依托细胞器代谢物搭建的细胞器级衰老时钟,有望为现有的衰老时钟提供补充视角。
结语
衰老,可能是细胞器中可追溯可量化的代谢损伤。节食护得住心脏肌肉,却护不住逐渐淤堵的大脑;食补妄想留住记忆,也消不掉溶酶体里沉淀的代谢产物。衰老的答案,不在餐桌之上,却一直存在于每一颗细胞微小的回收站之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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