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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玄 鸟
2026年4月20日,爱奇艺世界大会的舞台上,CEO龚宇神情笃定,宣布了一件他认为足以改写影视行业规则的事:旗下短剧平台"纳逗Pro"正式推出AI艺人库,117位明星艺人已入驻,平台将以此为基础,用AI技术为艺人生成数字分身,突破档期、高危戏份、补拍等现实限制,"让演员从年拍4部戏变成14部戏"。
大屏幕上,一张密密麻麻的艺人照片墙亮起来。
这张照片墙在下午三点之前,还只是一个行业发布会的视觉素材。下午三点之后,它变成了引爆全网的导火索。
张若昀工作室第一个跳出来,措辞简短,但末尾那句"法务正在紧急处理"已经说明了一切态度。于和伟工作室紧随其后,王楚然、李一桐的声明接连出现在各自社交媒体——口径高度一致:从未签署任何AI授权协议,与爱奇艺的合作不包含肖像和声音的AI训练授权。
爱奇艺相关话题随即登顶微博热搜。
龚宇当晚连发三条微博试图灭火,但评论区已经开了精选,能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第二天,爱奇艺官方悄然改口:所谓"117位艺人入驻AI艺人库",只是"有接洽AI项目的意愿",并非已完成授权签约。
从"已达成合作"到"有接洽意愿",这不是一个措辞问题,这是两个法律概念之间的天渊之别。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一场公关翻车。爱奇艺美股当日收跌5.7%。而这家公司的市值,较八年前上市时的310亿美元,已经蒸发了约97%。
值得一提的是,名单中相当一部分艺人,是爱奇艺旗下经纪公司——果然娱乐、超级向上、德漾娱乐——的签约艺人。这种绑定关系意味着,他们很难在发布会前公开表态拒绝,但这不等于沉默就是授权。龚宇显然把这条逻辑链条走得太快了一步。
全网的嘲笑声铺天盖地而来。但在这场喧嚣之中,有一个问题被淹没了:龚宇,到底是疯了,还是别无选择?
溺水者的抉择
要理解龚宇为什么敢这么干,得先看一组数字。
2023年,爱奇艺净利润19.3亿元,是这家公司成立十三年来难得的高光时刻。龚宇那年在接受采访时说,爱奇艺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阶段。没人想到,这句话说出口不到两年,公司就重新陷入亏损——2025年净亏损2.06亿元,经营现金流从21亿骤降到1亿,Non-GAAP运营利润较上一年跌去近四分之三。
这不是行业寒冬,这是爱奇艺自己的困局。
长视频行业的竞争格局,有一个残酷的底层逻辑:烧钱买内容,内容换用户,用户撑广告和会员,广告和会员再去买内容。这个循环要跑起来,需要一件事作为前提——平台背后得有一个不差钱的爸爸。
腾讯视频有腾讯,优酷有阿里,芒果TV背靠湖南广电的体制护城河。爱奇艺的大股东是百度,但百度这几年自顾不暇,在AI大模型的军备竞赛里烧钱如流水,早已无力给爱奇艺输血。
爱奇艺是国内长视频平台里,唯一真正意义上"没有富爸爸"的那一个。
问题在于,内容成本从来不会因为平台的处境而降价。一线演员的片酬,一部大剧的制作费,后期、宣发、版权……每一项都是硬支出。当收入端开始萎缩,支出端却纹丝不动,这个账就越来越难算。
龚宇在发布会上说,AI能让演员"年拍4部戏变成14部戏"。这句话被很多人嘲笑为异想天开,但如果把它翻译成财务语言,意思就清晰了:同样的艺人资产,AI可以让它产出三倍以上的内容,而不需要三倍的片酬。
这不是技术冒进,这是一个现金流接近枯竭的公司,在寻找降本增效的出路。
换句话说,龚宇不是不知道这么做会被骂。他只是在"可能被骂"和"可能活不下去"之间,选了前者。
当然,选择冒险不等于可以不讲规矩。爱奇艺这次翻车,真正的问题不是方向错了,而是操作烂了——把"有接洽意愿"包装成"已签约授权",把旗下经纪艺人的沉默当成默许,在法律真空期强行冲刺,把一个本可以低调推进的商业尝试,搞成了一场全行业的公关事故。
但如果因为这场翻车,就断定AI替代演员是一条走不通的路,那就把表象和本质搞混了。
事实上,这种误判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1996年前后,中国影视圈里出现了一批新玩意儿:数字摄影机。
导演李少红是那个年代的亲历者。她后来回忆,数字摄影机刚出现时,整个行业的反应和今天对AI的反应如出一辙——抵触、质疑、嘲讽。胶片摄影师觉得数字画质粗糙,剪辑师觉得数字流程麻烦,发行商更是直接:放映设备全是胶片规格,你拍数字给谁看?
于是头几年,拍数字的剧组不得不走一条荒唐的路:数字拍摄,磁转胶,再胶转磁,绕一个大圈,最后还是回到胶片放映。技术进步了,流程反而更繁琐了。
但这不妨碍数字化的进程。2003年,数字放映问题被解决。2006年,胶片在中国影视行业基本完成了退场。整个过渡期,整整十年。
"影响了很多人的职业选择,"李少红说,"有些人还能做下去,有些人就做不下去了,一批人离开了这个行业。"
没有人记得那些离开行业的人。人们记得的,是《大明宫词》《橘子红了》——都是李少红在数字化浪潮里拍出来的作品。
技术从不等人,也从不为抵抗而停步。
三十年后,同样的剧情在大洋彼岸重演,规模更大,烈度更高。2023年7月,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宣布罢工。这是63年来好莱坞的首次全面停摆,17.5万名演员走上街头,核心诉求只有一条:制片公司不得用AI生成的面孔和声音替代真人演员,使用数字复制品前必须获得演员本人同意。
流媒体的冲击已经让演员们的收入大幅缩水,AI的到来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工持续了近五个月,好莱坞的制作几乎全线停摆。
2023年11月,罢工结束。双方达成协议:演员拥有对自己数字复制品的同意权,以及在数字形象被使用时获得合理报酬的权利。
这份协议的意义不只是一场劳资纠纷的终结。它第一次用白纸黑字确立了一个新的行业秩序:AI可以用,但得经过本人同意,得给钱。
好莱坞用一场五个月的罢工,替整个影视行业蹚出了一条路。
而中国呢?连裁判标准都还没有统一。肖像权、声音权、表演者权、个人信息保护——涉及AI艺人的法律条文分散在不同法规里,彼此之间如何协调,没有人说得清楚。爱奇艺在这片法律真空里强行冲刺,踩中了所有雷。
但这不是爱奇艺一家公司的问题。这是整个行业在技术浪潮到来之前,规则还没跟上的必然代价。
某种意义上,龚宇扮演了一个不那么体面但不可或缺的角色:他用一场翻车,把这个问题强行摆上了所有人的桌面。
螃蟹终究要被吃掉
就在爱奇艺发布会引发骂战的同一个月,一部名叫《菩提临世真人AI版》的60集短剧,以近9000万的热度登顶红果短剧热播榜。
这是AI短剧第一次在流量上正面击败真人实拍剧,没有真人演员,没有片场,没有那张让人气愤的照片墙。但观众点开了,看完了,还追更了。
这个细节值得细细咂摸。网上骂AI演员没有灵魂的人,和给AI短剧贡献播放量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正如编剧汪海林说的那句话,虽然刻薄,但并非全无道理:"现在很多艺人早就没有真人感了,他们的表演还不如AI。"
这不是在夸AI,这是在说,当真人表演退化到某个临界点,AI的替代成本就会低到令人不安。
趋势的真实面目,往往就藏在这种不安里,2024年,全国微短剧市场规模505亿元。AI漫剧的单日上新量,已经是真人短剧的20倍,成本只有十分之一。有人用400块钱做了一部AI漫剧,播放量破亿。海外AI短剧市场,2026年预计规模6.5亿美元,比上一年增长六倍。
这些数字背后的逻辑不复杂:AI在做的,是把内容生产的门槛打穿。当一部剧的制作成本从几百万降到几百块,整个行业的竞争逻辑就变了。
但需要说明的是,这条路的终点,并不是"AI取代所有演员"。
好莱坞罢工之后,有娱乐律师算过一笔账:如果一线明星现在就锁定自己的数字权利,未来十年可能从中赚取数十亿美元。换句话说,AI时代的到来,对顶尖演员未必是威胁,反而可能是一种新的资产形式——你的脸、你的声音、你过去所有的表演,都可以成为可授权、可交易、可以持续产生收益的数字资产。
真正承压的,是中间层:那些不够红到让平台付高价购买数字授权,又不够便宜到可以被AI随意替代的演员。这个群体在任何技术变革中,都是最脆弱的。胶片转数字时"离开了行业"的那批人,也正是这个位置的人。
历史的走向从来不是非此即彼。AI不会让影视行业消亡,就像数字摄影机没有让电影消亡一样。但它会重新划定每一个人的位置。
爱奇艺这次翻车,翻得难看,翻得活该。先斩后奏、偷换概念、法律真空期强行冲刺——每一条都是自己挖的坑。
但它翻的这辆车,方向是对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往往不是吃得最好的那个。他的功能,是替后来者验证螃蟹能不能吃。
螃蟹能吃,只是规矩还没定好。
这件事,中国影视行业迟早要坐下来谈。不是因为谁想谈,而是因为不谈不行——就像好莱坞那17.5万人走上街头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还可以再拖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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