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果
编辑/徐一嘉
广西蛇产业,正以一种被动的方式暴露在公共视野中。
7月6日,受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影响,广西横州市一处养蛇场因洪涝被冲毁,约800至900条蛇出逃,引发广泛关注。
这场意外,也让不少人第一次意识到,除了“螺蛳粉”“茉莉花”和“砂糖橘”这些国民级美食标签之外,广西竟然还是“中国养蛇第一大省”。
公开资料显示,如今广西蛇类的年存栏量突破3000万条,养殖量占全国八成,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产业规模预期突破500亿元,是当地极具特色的特色经济支柱产业之一。
横州市更是广西养蛇重镇,被誉为广西三大养蛇大县之一。
这里的养蛇产业,起步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云表等乡镇遍布大小蛇场,眼镜蛇、水律蛇是主流养殖品种,是当地农户重要增收渠道,养殖蛇主要用于制药、制作日化品。
据多家媒体报道,7月9日,广西横州已召集多支专业捕蛇队伍进行抓捕。有捕蛇队员表示,两天累计捉了两三千条蛇,抓获的蛇将统一交由专业人员在安全区域放归自然。
除了出逃的蛇之外,广西多地蛇场被大面积泡水,养殖蛇大批量溺死在养殖棚里,全行业亏损严重。
从上山抓蛇回家养,到年产3000万条出栏,广西为什么能成为“中国养蛇第一大省”?而这次的洪水事件,在增加了广西养殖蛇知名度的同时,也暴露了当前广西人工养殖蛇产业的短板。
这场灾害敲响的警钟,或许将成为养殖蛇产业走向成熟的重要注脚。
01
“种十亩地,不如养一屋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广西之所以成为养蛇大省,是当地气候条件、地理环境,产业历史积淀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广西属亚热带季风气候,长夏无冬、气候温暖湿润的自然条件,为变温动物蛇类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繁育环境。同时,这里河湖密布,森林植被茂盛,蛙、鼠等蛇类天然饵料资源充足,适合各种蛇类繁育成长。
过去,当地人认为蛇肉具有滋补价值,便形成了捕蛇、食蛇的传统,也为人工养殖蛇积累了最初的认知和经验。
20世纪80年代开始,广西部分农户为了增收,开始尝试将野外捕获的蛇进行庭院化圈养,最初规模极小,属于副业性质。养蛇投入相对可控、附加值较高,逐渐吸引越来越多农户参与。
20世纪90年代开始,广西的养蛇技术和养殖规模不断升级。
2011年前后,广西蛇类养殖业迎来发展高峰期。“种十亩地,不如养一屋蛇”成为当地养殖户流传甚广的一句话,反映出当时产业的火热程度。
据《广西日报》报道,当时一条滑鼠蛇的养殖成本约150元,一年后市场售价可达500元,收益远超同期农作物种植。高利润驱动下,灵山县涌现出40余个持证养蛇场、3200余户养殖户,横州(原横县)、灵山、扶绥逐渐并立为广西三大养蛇核心区。
到2020年,广西全区蛇类存栏量接近2000万条,繁育单位超过1.4万个,从业人员近3.7万人,整体规模占全国70%以上。
这一时期,广西蛇产业的核心商业模式高度依赖餐饮渠道——活蛇批发、蛇肉餐饮、蛇酒销售构成了产业链的主要价值出口。
转折发生在2020年。当年2月,《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发布,在野生动物保护法的基础上,确立了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动物的制度。
政策落地后,横州的食用蛇产业立刻谋求转型,从食用赛道转向药用方向。
2024年10月,广西发布了《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工繁育陆生野生动物物种名录(第一批)》,将乌梢蛇、舟山眼镜蛇、孟加拉眼镜蛇、金环蛇、灰鼠蛇、滑鼠蛇、银环蛇、尖吻蝮蛇等10个人工繁育成熟物种纳入药用开发范畴,为产业探索药用价值提供政策基础。
产业调整后,广西商品蛇年产量已由2020年的约2000万条增长至目前的3000万条以上,是全球最大的蛇原料基地。
广西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药用蛇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杨培生曾公开测算,从“养殖—餐饮”模式转向“养殖—药用研发—精深加工”模式后,依托抗癌药物、医美原料等高附加值产品,产业规模有望从数十亿元跃升至500亿元级别。
过去,一条蛇更多是进入餐桌。如今,养殖户们更关注蛇毒提取、药物研发、保健产品等领域,一条蛇正在创造出更高的价值。
02
“出逃”的蛇与煎熬的养殖户
广西蛇产业的发展,可以说是一部从“野蛮生长”向“规范进阶”的演变史。
而此次台风“美莎克”带来的洪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广西蛇产业在狂飙突进中依然存在的短板与脆弱性。
一些养殖户出于取水、排污、运输便利的考虑,将蛇场选址在河道附近,却未对洪涝灾害进行充分的风险评估,也未设置加固设施与应急转移方案。部分蛇舍被淹,导致一些蛇类顺着水流逃逸到周边村庄和道路,引发了局部地区的“蛇患”担忧
不过,网传视频中也有不少混杂着谣言。
如有部分视频画面中,洪水里有三条毒蛇立着长长的头冒出水面,像“尼斯湖水怪”似的慢慢游动。有专业人士辟谣称,眼镜蛇游水的时候根本不会立着头,真要是蛇在水面游,身后肯定会拖一长串蛇身。
蛇和人一样,是用肺呼吸的。
除海蛇外,蛇类无法长期在水里生活。所以,不管是有毒蛇还是无毒蛇,它们在水里的第一选择是想办法上岸,比如转移到一些林子里或者自己的栖息地去。因此,蛇在水里的应激反应首先是针对水的,它首要考虑的是赶紧逃离水环境,而不是攻击人。
有专家表示,人类的体形大,在蛇的眼中并不是食物。除非人类主动去挑逗、抓捕它,让它感觉到生存受到严重威胁、跑不掉了,它才会做出警戒或攻击反应。
灾后清理家园或涉水行走时务必穿戴长靴、手套,切勿赤脚或穿拖鞋。眼镜蛇和银环蛇的毒牙较短,厚实橡胶雨靴能有效防止咬伤发生。若不慎与蛇相遇,保持冷静,缓慢退开,不挑衅、不抓捕,即可最大限度保证安全。
这场随着洪水一同扩散的蛇患恐慌之下,最煎熬的人是养殖户。
他们不仅要承受舆论压力,还要承担经济损失。洪水来得又快又猛,除了部分逃逸蛇的损失外,不少养在封闭箱体里的蛇也根本来不及转移,大批量溺死在养殖棚里,全行业亏损严重。
洪水过后野外出现的蛇,并非全是人工养殖。
因为独特的气候条件,野外本就栖息着大量野生蛇,洞穴被大水淹没后,野生蛇会本能向高处逃窜,只是群众们分不清野生蛇与养殖蛇,把账全算在养殖户头上,并不客观。
03
向“高”与向“深”
市场真正要防范的,从来不是某一种具体的危险生物,而是那些藏在产业发展、日常监管、应急准备里的疏漏。
本次洪灾暴露了传统散户养殖的抗灾短板,多数普通蛇场的蛇房仅用细密网格封闭,极端洪水冲垮设施后易出现蛇类出逃,而出逃的蛇长时间泡水后大多会死亡,养殖户将面临直接经济损失。
从毒蛇逃逸的现状来看,汛期来临之前,当地的养蛇场、特种养殖场并未做出特殊预警,异地转移剧毒活体,更来不及储备捕蛇力量。险情突发后,道路被洪水切断形成水上孤岛,伤者无法快速送医,生命通道的阻滞导致悲剧发生。
据央广网报道,暴雨预警发布后,当地并未第一时间下达针对蛇场的避险通知,也未强制要求加固防护设施或提前转移剧毒蛇类。这反映出特种养殖的行业标准与监管框架仍存在显著空白。
另外,特种养殖公共责任保险的普及同样刻不容缓。
2026年2月,平安产险浙江分公司已推出全国首单药用蛇养殖保险,说明这一险种在精算层面并非不可行。推行特种养殖公共责任保险,建立蛇类逃逸伤人的第三方赔付机制,是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必要基础设施。
尽管风险短板不容忽视,但从产业基本面来看,广西蛇产业的前景不会因为这场洪水逆转。
在需求端,蛇毒在抗凝血、镇痛、抗癌等领域的药用价值已被国际学术界广泛验证,蛇油、蛇胆在化妆品与中药领域的应用也在持续拓展。
在供给端,广西经过四十年的养殖积累,已形成全球最大的种蛇资源库与最完整的养殖技术体系,这一先发优势短期内难以被替代。
对于广西蛇养殖产业而言,风雨过后,唯有向“高”攀登、向“深”扎根,才能真正将“养蛇大省”的资源优势,转化为不可撼动的产业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