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是和顺发生豹子咬小牛事件的高峰期，猫盟和老豹子队员在6月跑了20处现场，帮助老乡收集豹咬牛的照片等证据，申请野生动物致害补偿保险赔偿。
野生动物具有重要的生态价值，但它们与人类产生摩擦的损失往往由栖息地周围的人承受。因此我们开发出了形形色色的缓解人兽冲突的办法，今天我们将介绍十分特别的一种。
猫咪可以绝育，猪牛羊也可以绝育，我们都司空见惯了。但如果说有人要给豹子避孕，还有人想给狮子节育，你可能就觉得是天方夜谭了。但是，在印度和卢旺达，确实一些人企图用这种方法来管理野生动物，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点子吗？我们一起来看看。
石家庄动物园的豹 ©吕泽龙
给豹子打疫苗？为的是避孕？
花豹的案例发生在印度的马哈拉施特拉邦。这里位于印度中西部，居民区和豹子栖息地有很大面积重叠。当地种植甘蔗的面积正在扩大，豹子把茂密的甘蔗田当成藏身之地。于是在田间工作的人经常意外与豹子相遇，甚至遭受攻击。2026年春天的浦那（Pune）地区，还有一只豹扑向了摩托车上的人，所幸的是伤者及时得到救治且无大碍。当地林业部门已对肇事豹展开了搜捕。
相比于种群数量稀少、分布破碎化的中国华北豹以及全球濒危、密度极低的高加索山脉的波斯豹，印度的花豹数目多且密度较高，和人的冲突也更为剧烈。为了从源头控制冲突，印度环境、森林和气候变化部（MoEFCC）于2025年批准了一项豹子避孕实验。这是印度首次尝试通过非致命、非手术的方式来调控野生豹种群，以此缓解当地日益紧张的人豹冲突。
Wildlife SOS在马哈施特拉邦救助了一只掉进井中的豹 图片来源：inaturalist
这一计划第一步将选择5只生育年龄的雌豹注射一种叫GonaCon的避孕疫苗。戴上无线电项圈并放归野外，接受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密切监测。如果试点的豹子繁殖数量减少，给豹子避孕的工作就会进一步扩大。印度野生动物研究所（WII）的长期研究为该项目提供了科学支持。
“避孕疫苗”又是什么呢？这要从动物生育功能的运作原理说起。动物的下丘脑会产生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GnRH），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给动物的脑垂体发出信号，让脑垂体放出促性腺激素。促性腺激素会让动物的性腺释放性激素和生殖细胞（精子和卵细胞）等，启动动物的发情和生殖。
避孕疫苗GonaCon的主要成分是人工合成的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还有连接上的载体蛋白，它被注入动物体内后，会被免疫系统“视作”病毒一样的外来物质（抗原），然后动物体内会产生大量针对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的特异性抗体。这些抗体还会跟天然分泌的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结合且使其失效，这样会让脑垂体停止分泌促性腺激素（在雌兽体内，是黄体生成素LH和卵泡刺激素FSH），性腺因缺乏促性腺激素的刺激而停止分泌性激素和生成生殖细胞，从而达到避孕的效果。GonaCon避孕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动物体内抗体数目下降，就会恢复激素分泌，不会使种群完全绝嗣。
Wildlife SOS在马哈施特拉邦救助的小豹 图片来源：inaturalist
在北美洲的白尾鹿、野化家马，中国香港的野化黄牛等动物的种群管理中，都使用过GonaCon避孕疫苗，哥伦比亚还给入侵物种河马注射过GonaCon。
白尾鹿，作者拍摄于上海自然博物馆
2022年中国香港的研究表明，GonaCon疫苗成功让野化的家牛至少三年停止生育。因为有先前的多项成功案例，人们才会想到用它给豹子避孕。不过有个问题，那就是印度目前还不能独立生产GonaCon，必须从国外进口，这带来了物流和监管上的障碍。同时，项目的长期生态影响也需要审慎评估。
保护区狮满为患，只好控制生育
再来说说狮子避孕吧。2015年卢旺达的阿卡盖拉国家公园（Akagera National Park）重引入了狮子，目前已增长到70只左右。数量增长之后，狮群会扩大活动范围，年轻雄狮也会向外走企图开辟新栖息地。但问题是这个保护区是一个用围栏围住的封闭系统，狮子无法迁徙出去，种群自然死亡率还很低，密度越大，食物等资源竞争的压力越大。
于是在2026年2月，卢旺达开始给狮子“计划生育”了。人们给五只雌狮进行了避孕处理。阿卡盖拉给这些狮子避孕的方式还没有完全公开，根据其他地区圈养狮子和野生狮子种群管控方式推测，可能是GonaCon这样的避孕疫苗，也可能是Deslorelin（地洛瑞林），Deslorelin是一种人工合成的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激动剂，广泛应用于兽医领域。
山东博物馆的狮子 ©吕泽龙
什么是“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激动剂”呢？它是比真的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效果更强的人工激素，这种物质在生物化学上称为超激动剂（Superagonist）。会导致脑垂体在治疗的初期分泌大量的促性腺激素，但生物体有个微妙的平衡系统，受到过度刺激的持续给药后，就会导致脑垂体GnRH受体数目减少和敏感性下降，从而抑制促性腺激素的分泌。
这就像“狼来了”的故事，小孩子把“狼来了”喊得太多，要帮他的其他人就不会听了。所以Deslorelin让脑垂体减少了受体的数目和敏感性，这就好比其他人不再来听小孩子的“狼来了”且捂上耳朵，就此变得“听不见”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的命令，也就不会再分泌促性腺激素了，卵巢进入休眠状态，达成避孕效果。
Deslorelin在狮子等大型猫科动物身上的用法，是在脖子的皮下或其他皮薄的地方，植入相应的药物，让它缓慢地释放药剂。在狮子、猎豹和豹身上都取得了成功，雌狮植入一次可以起到至少一年到一年半的避孕效果，部分甚至能达到30个月或更长。
阿卡盖拉的狮子 图片来源：Annick green / wikimedia
管控动物方法多
如果动物在某个区域数量增长过快，就需要控制它们的数量。常见的办法有开放部分配额进行猎杀。例如美洲黑熊，它是野外最多的大型陆地食肉兽类，数目相对稳定甚至还在增长，属于无危物种，在美国一些地区会在特定的季节开放狩猎。
国家海洋博物馆的美洲黑熊 ©吕泽龙
在19世纪一度被白人殖民者猎杀到濒临灭绝的北美野牛现在也恢复得不错，蒙大拿州在黄石公园北部（加德纳镇附近）和西部（西黄石镇附近）设有专门的野牛狩猎区。
国家海洋博物馆的北美野牛 ©吕泽龙
但是除了杀，还有避孕这种“把问题扼杀在诞生以前”的控制方式。说到这里，经常关注野生动物话题的读者可能会问“能不能用避孕的方法对付野猪呢？”嗯，中国确实有人试过了……在2017年底至2021年11月，中国香港地区给野猪注射避孕疫苗或绝育，并搬迁至郊外，想用这种办法控制野猪的数量。但避孕速度远跟不上野猪繁殖速度，搬迁后的野猪也常重返市区。所以现在香港主要的控制野猪的方法，是麻醉捕捉后安乐死，并加强了对市民投喂野猪的管控，防止野猪被吸引伤人。
在香港街头闲逛的野猪 图片来源：Thomas Tam / inatrualist
对于一些受威胁物种，本身数量稀少，每个对基因库都很宝贵，射杀不妥。但大型动物在居民区出没风险很大。这种时候就要考虑“搬家”。来到新环境的动物个体还可以增加当地的基因多样性，对栖息地日益缩小和破碎化的环境意义尤其大。
最出名的例子就是2021年出现在黑龙江密山市的“完达山一号”，它被放归到牡丹江市穆陵林业局东兴林场，戴上了卫星项圈进行长期监测。2018年，一头起名阿宝的雄性亚洲象离开象群，闯入云南普洱思茅区的闹市，被转运至西双版纳州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2024年放归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为我国首头被救助后野化放归的野生大象。阿宝在野外过得不错，之后在野外有人拍到它吃出了幸福肥，甚至疑似尝试融入象群“找对象”。
强壮的亚洲象亚昆，作者拍摄于济南动物园
不过野生动物的迁地转移必须遵循严格的科学指导，随便一放，放生等于“放死”的例子实在太多，不用再讲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还为此专门发布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放归和其他易地保护指南》。
有时还需要多管齐下。比如泰国的华富里（Lopburi）生活着几千只食蟹猕猴，有“猴城”之称，但随着猴子数量日益增加，食物不足，人猴冲突也越发严重。当局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限制猴子的数量：对猴子进行输精管切除术（vasectomy）和输卵管结扎术（tubal ligation）绝育，并将一部分猴子转移出市区。当地政府与国家公园及野生动植物保护局合作，建立了一个占地约两公顷、可容纳3000只猴子的收容所。
泰国华富里的食蟹猕猴接受人投喂的饮料 图片来源：martin.ale / wikimedia
新加坡的食蟹猕猴把人们的娱乐设施“据为己有” 图片来源：Tan Kok Hui / inaturalist
时代在发展，野生动物保护将越来越倾向于共存而不是隔离，解决人兽冲突问题需要考虑的因素也越来越繁琐。所幸我们能够运用越来越多的科技手段，来解决传统和新出现的问题，避孕只是这些怪招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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