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唐任远 《红楼梦》这部传世经典,我接触得很早,尚在读小学时便已开始。那时读来,或是一目十行、草草掠过,或是拣些热闹章节随性翻看,全凭心性。到了高中,我写过一篇关于“宝玉摔玉”的杂文,语文老师看后,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了一遍,算是对我的肯定与鼓励。只是岁月流转,那篇文章的具体细节早已模糊在记忆深处。大家都说,《红楼梦》得读上四五遍才行。最近得了些空闲,便又重拾这本旧卷,想要逐字逐句细细品读,也不知自己能否坚持读完。 贾宝玉生来携通灵宝玉,美玉是贾府寄予的厚望、全府追捧的祥瑞,是旁人眼中至高的光环,恰似世人贪恋的金饰头衔。全府上下将这块玉石奉若珍宝,捆绑宝玉的人生选择,可宝玉初见黛玉时,愤然摔玉破执。“摔”的是世人追捧的浮华器物,守住的是不受世俗裹挟的自由本心。贾府满门权贵沉迷锦衣玉食、官场应酬,一辈子追逐名利体面,执着外在光鲜,最终大厦倾颓、繁华落尽。 出身乡野的刘姥姥,无锦衣珠宝、无世家头衔,做客贾府不卑不亢,身居贫寒不失良善本心,知足本分、常怀感恩。贾府败落、巧姐遭狠舅奸兄贩卖之际,人人避祸远走,唯有刘姥姥不惧牵连,冒险救下巧姐。早年王熙凤随手接济的二十两银是无心善缘,晚年刘姥姥舍身报恩是其本心,也是人性高光。她没有耀眼的外在装点,凭质朴与信义安稳余生,恰恰印证:浮华转瞬成空,本心方得善终。 清风拂过窗棂,拂过案头未合的《红楼梦》书页,也拂过新沏的清茶热气。如今已难得有闲情翻看纸质书,尤其是这般大部头的典籍。未及数页,我便静坐在书桌旁,茶烟袅袅萦怀,恍惚间想起湖湘文坛翰墨间、杏林医者行列里易居白、邹庆国、刘鸣泰和家父唐国衡几位前辈与长辈,他们不争头衔虚名,不借浮誉扬名,惟愿静守一盏青灯,以初心立身,以德行处世。他们通透人生的选择,恰好与《红楼梦》中宝玉摔玉破执念、刘姥姥素履守本心所蕴藏的处世哲理跨越时空遥相呼应。 品读书法家易居白的诗词与书法,最动人的莫过于洗尽铅华的本真风骨。易居白本名易声闻,号九皋斋主、单瓢居士,1932年生,历经军旅生涯、求学波折、生活苦难与时代动荡,却始终不曾磨灭心中的艺术之火。他的笔墨融贯古法神韵,字形气韵兼具刚柔之美,落笔沉稳洒脱,不见刻意雕琢,亦无哗众取宠之心。所作诗文质朴淡然,描摹寻常风物,抒发内心真情,字里行间皆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恬淡心境。 熟识他的人都知晓其率真性情。曾有友人好意提议撰文推介,为其扩声名、增声望,易居白始终淡然笑对,无意借宣传博取关注,素来对虚名浮华淡然处之。可一旦有人邀约提笔写字,素来沉静的他便瞬间神采奕奕,眼中熠熠生辉,满心热忱尽数倾注于笔墨方寸之间。于他而言,虚名皆是负累,唯有挥毫书写,才是心底最真挚的热爱,旁人万千掌声,都不及一纸墨香带来的心安。如其所写《墨缘》一诗:“半生研墨伴孤灯,字字推敲守素诚。富贵荣华非所愿,清风作友笔为朋。” 世人多偏爱追捧头衔、身价,执着于外在浮华,却罕有如易居白这份摒弃喧嚣、潜心向艺的纯粹本心。这般取舍有度、淡泊处世的姿态,与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原副总经理、中国新闻出版书法家协会副主席邹庆国秉持的“舍得”人生观不谋而合。人生在世,最难便是“取舍”二字。他深耕书坛数十年,始终坚守“舍虚名、守本心,舍喧嚣、守清宁”的处世之道。常有各类机构发函致电、信息相邀,或请他做客座教授,或聘他为顾问,或邀约参与典藏编撰项目,或加入世界书画家润格铭录,种种邀约,他皆一一回绝。他常言“书法艺术深似海,读帖习字练心境”。我想,邹庆国所说的“练心境”,简言之,练字练的不只是手上功夫,更是安顿情绪、修养心性、丰盈精神的过程。舍弃虚妄掌声,收获内心丰盈,这便是邹庆国最通透的书法修行智慧。 若说邹庆国深谙取舍之道,湖南文艺、出版、戏剧、书法跨界宗师刘鸣泰,则以一身风骨,诠释何为超然本真。他贯通文艺、出版、戏剧、书法多个领域,学识渊博、德艺双馨,虽曾身居高位、备受敬重,但始终恪守文人底线,从不倚仗权势摆弄笔墨,坚守纯粹的艺术初心。 早在上世纪末,省书法家协会主席面临换届,在史穆等书法名家联名推荐、省委领导批阅同意的情况下,面对众人争相追逐的省书协主席头衔,刘鸣泰不为名望荣光所缚,只因不愿与同道友人角逐,毅然主动放弃这一职务。退休后,他远离世俗纷扰,全身心沉浸于书法天地。他借用林散之诗句明志:“不随世俗任孤行,自喜年来笔墨真。写到灵魂最深处,不知有我更无人。” 寥寥数语,道尽艺术极致境界。不随波逐流,不取悦众人目光,唯求笔墨真挚纯粹。待落笔直抵灵魂深处,便忘我忘物,超然于外界评判,非为博得喝彩而书。此般弃位守心、物我两忘之境,将不慕声名、不需掌声的人生格局呈现得淋漓尽致。世人多痴迷权位名望这炫目“装饰”,他却以“百战归来再读书”的素朴初心,自高位退隐后,“转场”孤身跋涉艺途,不问虚誉,唯守本心。 笔墨界的诸位名家看淡虚名、坚守本心,家父唐国衡亦秉持这般处世信条,不问声名喧嚣,一心守护乡邻安康。家父是衡山远近闻名的资深中医,师承衡阳名医魏承宗,深造于南华大学,一脉承袭正宗中医医术。凭借扎实的诊疗功底与仁心医德,本世纪初,他便获评湖南省首批农村名中医,同时受聘为省级中医药学术经验师承指导老师,肩负起传承地方中医文脉的重任。 行医半世,父亲始终坚守初心,不贪虚名,不逐外在浮华追捧。他辨证施治精细严谨,遣方用药沉稳审慎,疗疾唯求实效。到长沙我那小家暂住时,仍常有老家的人不辞路遥,专程赶来请父亲开方。尤为可贵的是,他深知乡里百姓生计艰难,处方用药体察民情,力求药价平实亲民,使普通人家看得起病、治得好病,更时时替他们考虑周全,让就医变得省心又便利。还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有数名病友,联名刻“医德高尚”之牌匾送与父亲,父亲也没特意珍藏,现在早不见踪影。 记得有一年盛夏,酷暑难耐,年过七旬的父亲正卧床休憩,忽然接到一位患者的电话,说上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他不顾自己年逾古稀,也不顾室外灼人的热浪,当即就往城郊的医院赶去。我劝他:“别去了吧,都下班了,何况您这么大年纪。”他正色道:“许多患者都是抽时间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来看病,不及时处理好,他们又要多花时间来回奔波。”在他半个多世纪的职业生涯中,曾婉拒医院院长职务,推辞卫生局机关的美差,谢绝沿海地区的高薪聘请,也拒绝医院为他挂牌三位数的诊费。 有回我问他:“像您这样的老中医,收一百多元挂号费不是很寻常吗?很多医院都这么干。”其实我这么问,更多是牵挂他的身体——被医院返聘后,年过七十的他每天上午坐诊,要看二三十位病人,常常到下午一点多才能回家。他上午只喝一小杯水,中途不再添,这样就不用上厕所,免得患者久等。他答道:“我们县医院面对的大多是农村病人,有几个能承受得起这么高的诊费呢?再说,医院治病救人这事,就像咱们平时吃的盐一样,本来就是关乎民生的事。”他的话,让我愣住了。 父亲看淡名利,不涉虚名之争,不逐虚浮之誉,将全部心力倾注于望闻问切、救死扶伤。当不少医者汲汲于名望、孜孜求私利之际,他独守一方诊室,以平价良药护佑百姓康健,以赤子初心传承先祖医术。他从不渴求外界的声声夸赞,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赢得了百姓发自内心的敬重。 四位湖湘先贤,志业不同,心性同源。刘鸣泰隐于笔墨,超然守志,挥毫之际展海纳百川的旷达襟怀;邹庆国悟透舍得,识退知进,笔走龙蛇中蕴洞悉世情的从容洒脱;易居白抛却浮名虚誉,潜心丹青,尺素之间含阅尽沧桑的恬淡性情;家父唐国衡深耕杏林,恪守医道仁心,以精妙医术护佑乡邻,用赤诚践行医者初心,显悬壶济世的赤子温情。他们的处世境界,正与《红楼梦》宝玉弃玉破执、刘姥姥入世明常的人生智慧相契。 书法之要贵在守朴,行医之本贵在守仁,人生之途贵在守心。世间大美,从不倚仗掌声加冕。所谓大美,是宝玉掷玉断尘俗执念的果敢,是刘姥姥立于荒园残垣间衣袂染泥的皱痕,是医者俯首勘校古方时指端沾墨的笃定,是文人墨客十载磨一剑后墨迹如新的执着——本心澄澈自安然,自有清风徐来。 来源:红网 作者:唐任远 编辑:廖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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