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经】
“除非情况发生改变,否则我们将无法生存。”
“公司已经到了生存危亡的边缘。”
2026年以来,丰田、本田、日产等日系车企不断发出存亡预警,整体市场份额持续下滑,在电动化转型浪潮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战略被动。
仅仅三年前,日系车还是全球汽车产业不可忽视的核心力量。2023财年可谓是日本车企的“黄金之年”。日元贬值红利、供应链修复,丰田净利润达4.94万亿日元创日本企业纪录,7家中有6家利润增长。2024财年总营收首次突破100万亿日元,达100.68万亿日元,但净利润已降至5.84万亿,主要因中国市场萎缩、美国促销费用增加。
日本七大车企2025财年净利润合计约3.47万亿日元,出现阶梯式崩塌:
·丰田净利润3.85万亿日元,同比降19.2%,但仍是日本车企净利润绝对主力,其他几家合计为负。
·本田净亏损4239亿日元,挂牌上市近70年来首次年度净亏损,主因是电动车业务资产减计1.58万亿日元。
·日产净亏损5331亿日元,连续第二年巨亏,2024财年巨亏6709亿日元。
·斯巴鲁净利润908亿日元,大降73%,计提578亿日元纯电车业务减值损失。
·马自达净利润351亿日元,大降69%。
·三菱净利润100亿日元,大降76%。
铃木2025财年净利润4392亿日元,同比增长5.6%,是七家中唯一有增长的,销售额与净利润均创历史新高。原因是印度子公司马鲁蒂铃木市场表现强劲,占印度市场份额40%以上,2025财年总销量242.27万辆(含从印度出口的44.78万辆,出口大增34.6%),同比增长8.4%。铃木在印度市场销量约186万辆,占全球总销量333万辆的56%。
但这几乎是日本汽车公司近年来唯一的好消息了。七大车企2025财年3.47万亿日元净利润,还不到2023年财年的一半。其中有本田一次性资产减记1.58万亿日元的因素,但2026财年预计3.9万亿日元净利润并无好转,排除掉计提因素,仍然是下滑趋势。如丰田预计新财年净利润3.0万亿元,同比跌22%。
有的新闻说日本“八大车企”,是加上了只做商用车的五十铃。五十铃2002年完全停止乘用车生产,主营卡车、皮卡、客车,而七大车企都是以乘用车为主。五十铃商用车销量一年约50多万辆,与七大车企排最后的三菱80多万辆年销量相比也有一定差距。因此,以七大来覆盖日本车企问题不大。
图为日本八大车企2015-2025年的销量趋势。可以看出丰田集团(含雷克萨斯、日野、大发)的年销量保持在1000万辆以上,在日本车企中的支柱地位日益明显,2025年以1132万辆连续第六年全球销量冠军,销量是第二名本田的3.2倍。
日产和本田一直排第二、第三,位次有时交换,加起来与丰田销量相当。2018年起日产销量大幅下滑,2025年被铃木超过,跌至第四位。本田2020年起销量也大跌,2025年销量352万辆。铃木333万辆、日产320万辆,三家组成第二阵营,但加一起还不如丰田的销量。马自达、斯巴鲁、三菱、五十铃2025年销量分别为125万辆、90万辆、80万辆、58万辆,与前四差距较大,算第三集团。
日本车企整体上显然遇到了大问题,即使丰田也不是情况多好。日本车企根本优势是什么,如何全球崛起的?它们的重大缺陷是什么,这几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日本车企各有特色,先要把几家车企的特性弄明白。
日本车企在全球卖车远多于在中国,但几乎所有日本车企都在中国市场上从成功到失败,细节丰富。了解日企在中国的历史与现状,再结合全球各大市场的情形,未来态势就很清楚了。
结论是,日本车企在与中国车企的正面对决中大败,在中国市场全面溃败。世界各国车市差异较大,日本车企在一些市场有差异化生存的空间,但继续遭到惨重打击不可避免。即使靠细分市场能暂时维持销量,利润失血会很麻烦。有的日本车企再过几年可能被迫接受整合走向终局。
日本车企在全球崛起的历程
日本车企在1970年代开始全球崛起,受益于1973年与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情况和中国车企在2020年以后出口暴增有些类似,值得回顾。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埃及、叙利亚等阿拉伯国家突袭以色列,美国等西方国家公开支持以色列。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中的沙特、伊拉克、科威特、利比亚等国对西方国家石油禁运,大幅削减产量。全球油价从每桶约3美元暴涨至12美元,翻了4倍。西方国家加油站大排长龙,美国部分地区实行汽油配给制,全球经济陷入衰退。
1973年石油危机,纽约的加油站外排起长龙,在深夜等候加油。
1979年伊朗发生伊斯兰革命,政局剧烈动荡导致石油产量从每天600万桶骤降至几乎为零。1980年9月伊朗与伊拉克发生战争,两国合计占当时全球石油出口约10%的产能受到严重冲击。这次油价从每桶15美元飙升至39美元,西方再次陷入能源恐慌,美国通胀与滞胀加剧。
油价飙升使美国与全球消费者转向节省燃油的经济型轿车。日本车企凭借前置前驱布局、轻量化车身设计和高效的小排量发动机技术,抓住了历史性机遇。丰田Corolla(卡罗拉)、本田Civic(思域)、日产Sunny(阳光)等车型以百公里5-7升的油耗优势,在美国市场迅速打开局面。1970年日本汽车出口量仅为72万辆,到1980年飙升至597万辆,十年翻8倍还多,类似中国2020-2025年汽车出口从108万辆升至832万辆。受出口拉动,日本国内汽车产量从1970年的529万辆跃升至1980年的1104万辆,首次突破千万辆。
日本车企抓住时机崛起后继续有大发展。后来中国改革开放,日本汽车进入中国市场,后面的历史大家便有了直接认知。中国舆论很早就知道,日本车企在省油经济型轿车上不仅有技术层面的优势,还上升到了“精益生产”模式,系统性超越了福特式大规模流水线生产。
丰田通过“Just-in-Time”(JIT,准时制)库存管理和“Jidoka”(自働化)缺陷控制,将生产效率提升至欧美同行的1.5至2倍,质量缺陷率却仅为竞争对手的1/10,库存周转天数仅为美国车企的1/5至1/10。
JIT是指,在必要的时间,按必要的数量,生产必要的产品。传统制造业的逻辑是预测需求、大批量生产、堆库存、等待销售,在需求稳定时模式有效。但一旦市场波动,就会造成大量浪费,如库存积压、资金占用、仓储成本、过时报废。JIT将逻辑彻底颠倒,有三个管理变革:
一是“后工序拉动”(Pull System),不是工厂定计划推动零部件需求往前跑,而是由下游工序(甚至最终客户订单)向上游拉动生产。装配线需要多少个轮胎,才向轮胎车间发出信号;轮胎车间需要多少橡胶,才向供应商下单。
二是“看板”管理,通过卡片、电子信号或空箱等可视化工具传递需求信息。一张看板就代表一个生产或搬运指令,没有看板不生产、不搬运。
三是小批量、高频次,通过“快速换模”SMED(Single Minute Exchange of Die)技术,将设备换线时间减少两个数量级,从而实现经济的小批量生产。如冲压设备换模时间从2-3小时压缩到3分钟以内,小批量生产在经济上才可行。这在技术上难度并不是特别高,主要是思维上提出了新需求。
丰田管理改进后,库存不可思议地趋近于零,原材料、在线制品、成品库存被压缩到极致,资金占用和仓储成本大幅下降。而且还能快速暴露问题,原来被库存掩盖的设备故障、品质不良、计划失误等问题,在“零库存”模式下任何环节出问题都会立刻导致全线停线,从而迫使问题被及时发现和解决。这让开发流程周期缩短,从原材料到成品的生产周期大幅缩短,响应市场变化的速度极快。
“Jidoka自働化”是与“Automation自动化”对应的,是指机器或作业人员在发现异常时自动停止,绝不将缺陷传递到下一工序。“自働”不是无人化,而是让机器拥有人的判断力。“Automation自动化”优点是用机器代替人手,能提高效率;但缺点是出现异常了机器继续运转,直到人发现,需要人时刻盯着,本质问题是自动机器与产线设计时考虑异常情况不完善。
“自働化”用机器代替人眼检查,保证品质;出现异常时机器自动停机,强制干预;机器自带判断,似乎将人的智慧赋予了机器。重要机制是“安灯系统”,生产线上的每个工位都有拉绳或按钮,任何工人发现异常(零件装不上、尺寸不对、工具故障)都可以立即拉停整条生产线,之后安灯亮起,班组长迅速到场处理。还有“防错装置”,在工装夹具上设计物理限制,使错误操作无法发生,形状不同的零件对应不同形状的插槽,放错了就装不进去。还有“自働化机器”,设备内置传感器,检测到扭矩不达标、焊接电流异常等事件就自动停机并报警。
“自働化”对质量控制很关键,有不少优点。如“品质内建”(Built-in Quality),缺陷在产生的第一瞬间就被拦截,不会流入下游。传统方式是末端质检,发现缺陷时可能已经生产了数百台不良品。再如赋予一线工人停线权,这在传统流水线工厂是不可想象的,但丰田认为,停线的损失远小于把缺陷传递到市场后的品牌损失。再如根因解决(Root Cause),停线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暴露问题源头,从而彻底消除缺陷根因。
需要注意,JIT与Jidoka是协同关系,不能独立运作,而是互为前提、互相强化。没有Jidoka,JIT的零库存将是一场灾难,品质缺陷会立刻导致下游断供;没有JIT,Jidoka的停线成本会高到不可接受,大批量生产时停线损失巨大,小批量快速流动时停线损失才可控。丰田让二者协作,实现了高速度与高可靠性并存,生产线快速流动,但每个缺陷都会立刻让产线停止并引起注意,直到缺陷被搬走才恢复流动。
丰田生产系统结构模型
这两个精益生产的理论基石,全球有无数企业学习实施,现在再来回顾不难理解。例如电脑与手机上的插口都专门设计,错了插不上,机器有众多传感器监控状态,这都有JIDOKA的精神。在当时还是相当有革命性的,有些反直觉,如果不是效果真的好,不太容易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