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丁毅超
过于“完美”的胜利
2026年6月,国产乙女向游戏《恋与深空》宣布推出第六位男主角敖尹,没过多久在该游戏玩家群体中引发了大量批评和抗议。
要理解接下来发生的事,先要理解《恋与深空》卖的是什么。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电子游戏,它的核心商品是一种模拟的排他性亲密关系。玩家选定一位男主角,持续付费维系和深化与这个角色之间的情感联结,游戏中大量内容具有明确的私密属性。
按本次事件中一些核心玩家群体的表达,这类游戏对玩家们的全部吸引力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这段关系是封闭的、为你而设的。这种商业逻辑导致在没有经过充分铺垫的情况下,新增男主角让她们认为打破的不是审美偏好,而是整个消费关系赖以成立的契约基础。
从叠纸宣布要推出新角色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据网络估计有上百万条评论涌入社交平台,大量的投诉提交至12315。同时,游戏里边一份被编号为0731的反派组织文件也被玩家拿到显微镜下审视。实际上,这个编号在之前两个月就已经被一些玩家注意到并提出抗议,但并没有引起更多的关注。
客观观察来说,这次对叠纸开火的媒体并没有如一些网络省流总结所说的“所有参与媒体对涉及731的问题只字未提”,据一份来自nga论坛的事件信息总结,有20多家媒体提到游戏涉及731争议的问题。而玩家群体也没有如一些网络省流总结所说的“叠纸将新角色下架后声讨的玩家就全部不提731相关争议了”,在小红书等平台上还是能看到不少玩家继续声讨该问题。
但显然,这是两个问题撞到了一起的结果。即便没有涉及731的争议,本次抗议的基本动力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6月30日,叠纸游戏发布公告,取消敖尹,承诺永不新增男主。
这次在舆论中,参与抗议的乙女玩家赢了,尽管实际上就算不谈后续国外玩家群体的变化,国内也有不少玩家并没有对新角色表示不接受,但这部分玩家的声音基本被淹没了。在消费维权的历史中,这种程度的胜利极其罕见。产品决策被完整撤回,承诺以书面形式固定,社区的核心诉求被逐条满足。
但胜利之所以如此彻底,不完全是因为消费者的声量。叠纸公告发布前后,中国妇女报(妇联的机关报)跟进报道了此事。这里有一个非常注意的细节,该媒体的下场让事件的定性完成了一次跃迁,从消费者对产品变动不满变成了游戏产品中的性别价值观问题需要制度性回应。
本来,玩家的核心诉求是撤回新角色,这是一个消费维权诉求。但它无法被原样装入中国妇女报这类媒体的性别治理话语框架中。毕竟“我希望保持与虚拟男友的排他关系”这句话太私密、太亚文化,在任何一种公共话语中都没有现成的容身之处。
所以中国妇女报实际做了一次议题翻译。被推到前台的不再是排他性承诺问题,而是另一组东西:“引狼入室”是否是在浪漫化性侵?0731编号的历史敏感性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并非捏造,恋与深空的内容中确实可以找到从性别视角批评的元素。但值得追问的是,为何这些大尺度元素过去几年始终存在,却从未引发任何官方话语的注意?
显而易见,它们在此刻被提取出来,是因为敖尹事件所引发的公共舆情危机。换言之,恋与深空在本次事件之前是一款商业上成功的游戏,没有产生公共舆论危机,没有人在公共平台上以一种制度性力量需要回应的方式提出问题。
它的那些可以被从性别视角批评的元素停留在亚文化社区内部,没有进入公共视野。对于任何监管机构或官方媒体来说,主动去审视一款乙女游戏的镜头角度,既没有上级要求,也没有舆论压力,还可能引发管太宽的反弹。
然而,一旦问题被转译为一个需要处理的公共舆情危机,后续所有制度响应就基于转译后的版本运行了。乙女玩家的原始诉求已经在叠纸的公告中得到解决,但转译后的议题打开了全新方向。接受妇女报采访的专家建议,要增设游戏内容审查的监管维度,其射程远超恋与深空本身,指向了整个游戏行业。
胜利来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大。然后代价来了。
就是那个在娱乐版发出六问《恋与深空》的新京报报道,多地商场陆续接到通知,撤除恋与深空全部线下产品。不是敖尹的产品(这个角色的实体商品从未被生产过),而是沈星回、黎深、祁煜、秦彻的立牌、周边和展陈活动。被撤除的,恰恰是乙女玩家们过去几年花费大量金钱和情感去维系的那些角色。
这形成了一个讽刺性的结局。她们发起这场运动,是为了保护自己与这些角色之间的关系。她们成功了。然后商场工作人员把《恋与深空》的所有周边从商店下架。
她们请来了一尊神。神帮她们办了事,神不走了。
失真的信号
围绕《恋与深空》的舆论争议,很大一部分热量其实不来自事件本身,而来自一个被反复触发,却很少被正面检视的结构性错位:人们对官媒的角色长期以来的想象,与今天官媒的实际运作方式之间,已经存在巨大裂缝。
2026年的官媒不再是传统媒体时代的官媒了。这个判断不新鲜,但它的含义在每次舆论争议中都被忽略。社交媒体时代的传统纸媒面临一个非常冷酷的问题,那就是如何活下去。当然这个问题不止是存在于传统纸媒身上,也存在于传统的电视台和广播台。地方媒体在这一个问题上表现的尤其明显。曾经被视为光鲜亮丽代表的地方电视主持人都在集体转型,避免自己陷入不可逆的裁员危机中。
那么传统纸媒如何转型?转型成网络媒体几乎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这些媒体的目标也发生了根本性迭代。深度且长期的调查报告不再是主要任务,如何争夺点击率、在流量竞争中维持存在感成为了自我生存的关键。进入社交媒体时代,对流量的追逐变得更为激进。转型为网络媒体已经不足以保证自己的生存,唯有进一步社交媒体化(当然也可以称为适应新时代)。
反应到本次舆情危机上,虽然百家官媒发声的说法显得很吓人(据上文提到的nga的总结贴是73家),但转发相关报道的大多数是省媒和次一级地方媒体,不是央媒的核心部门。
在微观结构上,这种转型直接表现为基层的记者和编辑能不能完成每日的KPI。一篇稿子能不能出、以什么角度出,越来越取决于它能否带来流量,而不是它是否精确地反映了某种统一的官方立场。记者个人的选题偏好和判断必然被系统性地放大了。
但反过来说,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转载了一篇文章,不等于中宣部逐字审阅并批准了这篇文章,更不等同于官方认可这篇文章。甚至新京报娱评也不能等同于新京报的官方态度。但在很多公众的认知模型中,“官媒发了”几乎自动等于“官方表态了”。
这种错位不是本次事件独有的。过去几年几乎每一场舆论大战中,各方都在干同一件事:翻找对自己有利的官媒报道,拿来当“官方站我这边”的证据。这是一种结构性的误读。它之所以反复发生,是因为公众对官媒的想象仍然停留在信号高度统一的上一个时代。那个时代里,人民日报说的话基本就是中央的意思。
而新媒体转型之后的官媒生态已经内部高度分化,信号一致性大幅下降。某种意义上,主旋律电影也是类似的表现。商业化后的电影产业已经不再是那个单位集体组织观影的时代了。
以对传统媒体的标准而言,这些参与本次事件的媒体中,一些媒体的报道方式,解读和站位立场逃不掉网友们“公器私用”的评价,但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那样,这种媒体本身已经在新的结构消解了,它们已经不能再被叫做过去所理解的那种“公器”。这也是当前舆论信号持续混乱的关键原因质疑。
现在,信号在源头就已经充满了噪声。而噪声被放大的方向,并不是随机的。
恋与深空事件暴露了一个不常被正面讨论的事实,在当下中国的舆论场中,女性消费者可以接入一套男性消费者不拥有的话语放大机制。
妇联是一个从中央到基层的完整组织体系,中国妇女报是覆盖全国的机关报。女性权益在当下政策语境中具有高度正当性,当女性消费者的诉求进入这个话语框架,它获得了远超消费维权层面的声量和制度响应速度。
与此同时,女性粉丝社群在过去十年的饭圈实践中积累了高度成熟的集体行动能力。标准化的举报流程和精密的分组协作架构。这种动员能力独立于制度,但它与制度性力量形成了共振。再叠加上娱乐媒体领域女性主义话语的优势地位(这是从业人口结构和受众市场共同塑造的结果),信号就被定向放大了。
男性消费者不存在对应的基础设施。没有全国性的男性权益组织,没有一套现成的制度话语可以将“我喜欢的游戏被改了”翻译成“性别价值观出了问题”。少女前线2的男性玩家和恋与深空的女性玩家,在愤怒程度可能不相上下,但前者的声音在向上传播时遇到的是一片空白。
这种不对称有深厚的历史来源。妇联体系的存在回应了某些真实的社会需求,但当它被一部分消费者用作亚文化内部纠纷的杠杆时,力量与纠纷的尺度之间就产生了严重的不匹配。
两个层面叠加在一起,商场撤展这件事就变得几乎是必然的。玩家产生的原始主张是敖尹有问题,其他角色没问题。但被翻译为公共政治语言后,问题变成了《恋与深空》这款游戏的性别价值观有问题,主语从一个角色变成了一款游戏。当信号继续传导到商场运营方,抵达终端的信息只剩下这个IP有政治风险。
毕竟商场不是游戏专家,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去区分哪个角色有问题哪个没有。在一个充满政治日益敏感的商业环境中,当一个IP被贴上任何程度的风险标签,局部理性的最优选择永远是全面撤出而非精确甄别。
叠纸的快速认怂也是如此。叠纸意识到一旦制度性力量介入,最安全的策略就是最大限度地满足诉求以尽快关闭事件窗口,防止议题进一步外溢到更危险的方向。说得更明白些,放弃一个新角色(甚至放弃所有未来新角色)的损失,远小于让制度性审视持续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风险。
倒塌的墙壁
以上所有分析的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但如果止步于此,我们不过是在讨论治理技术的优化,如何让制度介入更精确,让传导链条少些噪声。然而,这些技术手段不代表能够消除更为根本性的结构性张力。
本次舆情危机容易给人一种印象,以为这是乙女游戏或者女性玩家群体的特殊现象。这可能忽视了问题的复杂性。男性向手游玩家为虚拟女性角色投入数万元、因角色人设崩塌集体暴怒,结构完全一样,区别只是如上面所说的,没有相应的舆论能力。这是一个远比某个游戏品类更普遍的问题。
柯勒律治曾经提出过一个概念,叫“自愿悬置怀疑”。人类有一种非常古老的能力:同时知道某个东西是虚构的,并且全身心地投入对它的体验。乙女游戏的玩家知道沈星回不是真人,知道屏幕上的文字是程序员写的,知道“他”的深情凝视是美术团队设计的光影效果,她们甚至清楚知道同样有百万计的女玩家在对着同一个“他”心跳加速。但她们同时真实地体验着与这个角色的情感联结,被背叛时的愤怒,这些都是真实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这不能单纯用愚蠢进行解释。宗教仪式中的信徒拥有这种能力,剧场里的观众也拥有这种能力。举一个例子,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知道纸板箱不是飞船,但你要是闯进去说这就是个箱子,游戏就毁了。不是因为孩子被你说服了,而是因为维持那个体验所需要的封闭空间被你打破了。
恋爱游戏所做的(无论是女性向还是男性向),是把这种能力商业化。它建造了一个精密的仪式空间,玩家在其中可以安全地体验一种排他性的亲密关系,而不必承受真实亲密关系中的种种风险。这个空间有一个绝对前提:它必须是封闭的,仪式只有在这层墙壁之内才有效力。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反差。理论上,如果仪式空间的运转前提是封闭,那它在逻辑上就应当是小众的,它应该是是一个始终停留在边缘的、不可扩展的体验形式。然而经验事实指向相反的方向:恋爱游戏市场不是在萎缩,而是在膨胀。恋爱游戏市场在过去十年间持续膨胀,虚拟亲密关系的商业规模不是在收缩,而是在现代化程度最高、公共理性渗透最深的都市年轻人群体中爆发式增长。一种依赖封闭才能运转的体验,它的受众却在不断扩大。
它们之所以会增长,恰恰是因为当前社会中无处不在的孤独感在喂养它们。
传统社会里的人嵌在家族和社区的关系网络中。亲密感和归属感以低成本的方式被持续供给。他们不需要氪一单648。而步入晚期的现代性把人从这些纽带中拔出来了,原子化的个体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同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而情感需求不会因为传统纽带的瓦解而消失。
这并不是说古典时代不存在大量不被公共话语兼容的私密情感。宗教密仪中的神秘体验、民间信仰中的巫术实践、私人生活中无法言说的欲望与执念,这些东西同样无法被翻译为公共命题,同样在公共话语的审视下会显得荒诞或不堪。但它们在古典社会中稳定地存续了数百乃至数千年,并没有面临系统性的穿透与坍缩。原因在于古典社会拥有一整套结构,让公共话语与私密空间之间维持着稳定的隔离。
现代性拆掉的恰恰是这些屏障。传播技术让任何私密空间都可以被瞬间曝光于数百万人的目光之下;权利话语的持续扩张让任何议题都可以被拖上公共审判台而无需支付制度成本;原子化让个体失去了社区层面的保护性中间结构。
问题的性质因此需要被重新界定。不是私密的情感体验无法通过现代公共理性的审查,而是现代性一只手制造了情感的匮乏,另一只手拒绝承认由这种匮乏催生的替代物具有正当性。制造了需求,又否认需求的合法性。这不是前现代和现代性之间的冲突,这是现代性和它自己的冲突。
同样的自我冲突出现在制度层面。比如在当代舆论空间,妇联的介入为什么引发了越来越多的争议?变化不在妇联自身。当性别平等还是嵌入社会主义现代化总体工程中的一个议题时,妇联是这个工程的组成部分;但当女性主义逐渐从普遍主义的平等诉求演变为一种以性别为根本轴线的身份政治时,事情就变了。
性别本质主义一旦在一侧成型,就不可能不在另一侧引发镜像反应。女性被组织为一个有着根本性独特利益的身份群体,男性必然被反向组织起来。
这不是谁先挑衅的问题,是身份政治的对称性逻辑。当双方都开始以性别为棱镜理解世界,一个只服务于一方的制度性机构就不可避免地从中性基础设施变成对方的武器。妇联变得刺耳,不是因为妇联变了,而是制造性别身份政治的那股现代性力量同时腐蚀了让妇联被平静接受的那层共识土壤。这又一个现代性的自我反噬。
但这里还藏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以上所有讨论,无论是关于仪式空间的封闭性还是性别政治的不对称,都隐含着一个前提:存在一种叫做公共理性的东西,它虽然不完美,但作为仲裁者是真实可用的。
但现在,这个前提本身已变得值得追问了。
公共理性的逻辑起点是个体理性的普遍化。每个理性个体应该能就公共事务达成某种可普遍化的共识。但当代理性主义将个人权利推到了一切之先,我的身体、我的认同、我的选择,是理性能够承认的最高权威。
那么,这条路走到头之后,普遍共识的基础在哪里?如果每个人的首要理性义务是捍卫自己的权利边界,那么公共理性就不是一个自然涌现的东西,而是一种需要持续消耗社会信任才能维系的昂贵建筑。
而信任恰恰不是理性的产物。信任来自共同的生活经验、共享的文化假设、长期互动中积累的默契。这些东西是前理性的。公共理性像一座修在冻土上的大厦,地基不是自己铺设的,而且它运行所产生的热量一直在融化脚下的冻土。当代权利话语的每一次扩展,台面上都是公共理性的胜利,台面下都是对话共识的又一次收窄。
LGBT议题的演化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它进入公共话语的过程看似是理性扩展的凯旋,但它同时深刻重塑了社会对家庭、性别和亲密关系的基本假设。问题不在于这种重塑对不对,而在于当基本假设不再共享时,公共理性赖以运行的地基就已经不是原来那块地基了。看上去每个群体都获得了在公共话语中发言的资格,实际上各群体之间能够共享的前提在持续减少。
所以恋与深空玩家的困境,不只是她们的需求无法被公共理性认可这么简单。更深一层的困境在于,公共理性本身可能正在失去稳定地认可任何东西的能力。不是裁判对她们公不公平,是裁判席本身在下沉。
理解了这一层,恋与深空事件的深层结构才真正显影。
一开始,玩家打破了默契,她们为了解决一个内部问题借用了外部力量,没有意识到这股力量进入仪式空间之后,会按照外部世界的标准重新打量这里的一切。
就如前文所说,她们的核心诉求在公共话语中说不出口。“我要求这款游戏不增加新男主角,因为新男主的存在稀释了我与现有男主之间的排他性情感关系。”这句话在玩家社区内部完全正当,但在公共话语中说出来的那一秒,说话者就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无法防守的位置上。
这也解释了她们为什么只能以迂回的方式赢。通过消费投诉通道和制度性力量的介入,在公共理性来不及审视诉求实质的情况下拿到了结果。这个诉求只能被满足,不能被辩护。胜利的方式本身就是困境的证明。
而最终的代价不仅是商场里消失的立牌。更不可逆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她们的仪式空间已经被外部目光穿透了。即便立牌重新摆回商场,即便叠纸信守永不新增男主的承诺,她们已经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怎么看待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这个知道是无法被撤销的。
这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终极含义。不是神不走,是神来过之后,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地方了。
但问题真得结束了么?
步入晚期的现代性制造了情感的匮乏,催生了填补匮乏的仪式空间,将性别组织为身份对抗的轴线,同时消融着支撑公共对话的信任地基。当所有这些力量在一款恋爱游戏的更新公告上意外交汇,没有任何一个参与者能控制事态的走向。
驱动这个局面的不是任何一方的意志,而是现代性自身的结构。循环不会因为一次争议的平息而终止,它会在下一款游戏、下一次粉丝社群与公共话语的碰撞中重新上演。